27. 第27章:互讦
三省素来安静,除了低声的探讨与进进出出递收的文书之音外,并无其他杂音,谢溪非用完午膳,坐在案前处理了中书省送过来的折子。
一向安静的府前突然嚷嚷了起来。
只听一声吼声,穿透过安静的回廊,从府前直直闯到他的耳边。
“谢景澜,你给我滚出来!”
杨宥宁面色阴沉地闯了进来,大步流星地踏过来,在谢溪非的案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溪非搁了笔,淡淡地抬眼去看他。
杨宥宁“啪”一声,把写满了的纸张拍到了谢溪非的案上,把静置一旁的毛笔震动,“丁零”落在笔搁上。
谢溪非云淡风轻,仿佛没看见他的怒气。
杨宥宁对着谢溪非冷哼一声,“这就是你们三省批的调令?无耻之极!”
谢溪非不动声色,“杨大人有何处不解,谢某自当洗耳恭听。”
杨宥宁冷笑,“度支部到现在都欠着我们廷尉的军饷,要钱的时候半根毛都不拔,一有脏活累活倒是想到我们了?”
他继续对着谢溪非讽刺,“谢景澜,你怎么好意思批下去的?”
谢溪非收了手里的折子,掀起眼皮,“杨廷尉可有凭证,若有我自为廷尉府讨个公道。”
杨宥宁呸一声,“讨公道,你自家人向自家人讨公道,说出来也不觉得好笑。”
起部过来递交文书的官员还等着门下省的批复,等不及地出言道:“哪里来的粗鄙之人……你……”
杨宥宁看都没看他,一把拎起来,把他推出了三里地,“没你的事,今天我只问谢景澜。”
“你……”
起部官员跌在地上被杨宥宁一记眼刀过去,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
杨宥宁一掀袍子往椅子上一坐,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大有赖着不走的意思。
“平日里都是我们廷尉府在断案,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三省来耀武扬威?”
谢溪非目光扫过他,看到了他眼下的乌青,大概知道了他此行闹事的真正目的。
谢溪非翻开被他拍在案上的罪状,“杨廷尉打算什么时候派人?”
“谢侍中指的是哪件事?”
谢溪非淡淡地说:“盗匪走街、破庐覆雪。”
杨宥宁喝了一口茶,“什么时候结清了,就什么时候派人,否则我先带兵端了三省。”
“三省乃中枢机要,杨廷尉恐怕没这个本事。”
杨宥宁斜他一眼,“我有没有本事先另说,但我廷尉府的账,你得算清楚。”
谢溪非语气平稳,在杨宥宁针锋相对的语气里显得格外清冽。
“三省之前却有对不起廷尉的地方,但如今大家都是在为陛下办事,杨大人只需将完整的账目交给我,我自会排查,若无误,我即刻便可清账。”
杨宥宁抬腿坐在椅上,从衣襟里掏出一本账册甩过去,“即刻?谢大人可要和我立个字据,万一眼睛一睁一闭就翻脸不认。”
他字字扎心,“转头把真金白银藏到哪个山里,自己享福去了。”
谢溪非稳稳地接住账册,不动如山,“如今百姓饱受大雪之苦,何来的享福?”
杨宥宁放在抬着的腿,说:“谢侍中何必与我打哑迷?拿着金银去兰春楼里养几个妓子,在坐的诸位谁不会?”
“你……”
门下省的官员听不下去,正要出言,被谢溪非抬手止住。
他低头翻着账册,道:“以妓子相较,杨廷尉的眼光还是太低了。”
杨宥宁把戏份演到底,“断案捉贼,我名正言顺。”
谢溪非翻完了账册,顷刻算了出来,提笔盖了印,将令信推到杨宥宁的面前,送客道:“一共五百八十三两,杨廷尉直接去支银子吧。”
杨宥宁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把钱拨了,还有好多阴阳怪气的话没来得急骂,他不露心思地接过谢溪非递过来的令信。
再望一眼四周,众官员看他像看到了一团晦气,再与谢溪非处事泰然、清风明月的样子一对比,显得他好像格外不是人。
怪不得孙正搞不定这帮人,全是春风化雨倒打一耙的好家伙。
杨宥宁盯着谢溪非,不落下风地按了按腰间的短匕,眼神微敛,“谢侍中明白人。”
谢溪非望着他的动作,“好说。”
杨宥宁屈居人下一个多月,骂完这遭,心情也好了,去度支府取了银钱,回到廷尉府,众尉卒感动地像见到了义父似的。
尤其是孙正那双像看到救世主般的眼神,把杨宥宁看得一激灵。
杨宥宁咳嗽几声,传令道:“通知底下的兄弟们,今日大家全程检举,若是发现一个不对劲可能是盗匪者或其他各部有尸位素餐者,皆有赏,我亲自去三省给大家取赏钱。”
众人欢呼:“好!”
……
“阿嚏!”
一阵朔风涌进府里,谢溪非打了一个喷嚏。
谢溪非放下笔,捧着同僚递过来的手炉暖了身子,继续伏在案牍里直到日落西山。
待三省落了锁,众官员一一作揖离去,谢溪非没上回府的马车,他披着狐裘走在京城的民宅巷道里。
满城的厚雪在廷尉的动作下已清了大半,部分坍塌的屋子也在有序修正。
元正七年的隆冬虽有困苦,但也有序。
谢溪非缓缓跨过雪堆,走到民居的一条窄巷里,与披着薄衫忙碌回来的人打了一个照面。
谢溪非望向那人憨厚老实的脸,温声打了一个招呼,“孙正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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