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蛇神娶亲2

嘭地一声，在木门自行关上的刹那。时灵已经被拽回屋中了，四肢还在被拽着，低眸一瞧双臂，两只人手正牢牢抓着她。

这两只人手，算不得苍老，但满布褶皱，难看极了。也不知是屋内昏暗的缘故，还是它们本就如此，时灵瞧不见丝毫血色。皮肤的底色是凄白的，指甲算不得长，但极尖锐，指缝之间还还能借着屋内烛光，看清那令人作呕的黑泥污垢，带着一丝丝血。

凄白的手臂，带着丁点洗不掉的泥痕，稍一用力，青黑的青筋清晰可见，尖锐指甲隔着嫁衣布料，掐进她手臂的肉里，使得时灵发出痛呼的嘶声。

“为娘可怜的闺女...”

带着哭腔的幽幽空灵之声从身后传来，时灵听闻此声，喉咙一阵发紧，怎么也不敢回头。

见她不为所动，身后的女声主人一怔，随即把抓着时灵双腿的手下移，不由加大了力道，时灵低眸一瞧，那是一双比抓着她双手的手还要大一些的丑陋大手，形状和男子的手相仿，和抓着她双臂的那双手质感一模一样。

同一时刻，一道凄凄苦苦的幽幽男声，也从身后响起:“女儿...莫怪爹娘，实在是镇内规矩使然。每隔两年的今日，每家每户有待嫁女者，均要献出新娘，供蛇神挑选献祭。”

“怪爹无能，没来得及在此之前给你挑选好人家早早嫁出去。”

带着克制哭腔的男声裹挟着即将失去乖女儿的痛楚萦绕在耳畔，时灵咽了咽喉咙，干脆闭眼，死不回头。

此刻时灵猜到了一点。

中年男声，为【父亲】。中年女声，为【母亲】。

他们眼下，是她的‘爹娘’。

似见她不为所动，‘娘’的声音，带起了一丝急切，以及一股显而易见的饥饿迫切：“闺女，你怎么了？与你说话，你都不应。你回眸看看为娘啊。”

‘爹’带着同样迫切的腔调，拔高了嗓音：“为何不看我们，我们可是你爹娘啊。你即便怨我们、恨我们。我们亦无怨言。为父同你娘，只求你回头看看我们。”

“孩子，倘若今夜，你真不幸被选中。那现在，还请你回头，最后看一眼爹娘吧。看在生养之恩的份上，为父求你，看看我们。”

他们几乎是在哀求、哭求着她回眸。闻其声，令人只觉好不可怜。

伴随着这些祈求哭泣的声响，二人抓着时灵的力道逐渐加大，就像是要拧断时灵纤细的胳膊乃至小腿。

“......”时灵额间冒着虚汗，死咬下唇，紧闭双眼，忍耐着剧痛，嘴唇都几乎被咬破了。

这真的是梦魇吗？

这样真实的痛感，她只觉他们倘若再稍加力道，自己骨头便要断了。

“闺女，回头。”

“你回头看看我们...”

“回头看一看为娘...”

“孩子，爹求你...让我们最后看看你的脸...”

“回头...回头！！”

“贱丫头，老子让你回头！！！！”

直至最后两道男女的声音，几乎是大喊着爆发出来。他们的声音里混着吞咽口水的响动，声腔里满是暴怒，连一开始的乞求哭腔都彻底消失，此刻只剩下耐心耗光后撕破耳膜的尖锐嘶吼。

时灵依旧紧闭双眼，忍耐着耳朵的剧痛，整张脸痛苦地皱成一团。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他们抓住的四肢、被指甲抓破的细腻皮肤，温热的血从袖口中流了出来。

身后黑漆漆一片，除去抓住时灵的两双手，竟只剩一片黑暗，时灵此刻倘若真回眸一瞧，便能发觉，她的身后，纵使有烛光照明，也依旧唯有两团黑漆漆仿若人形的黑气浓云。除去一双手，两头魔物，竟毫无形貌。

两团黑云魔物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獠牙，涎水滴答滴答落在地面上，同时发出一阵满是垂涎意味的吞咽声响。

两魔物似被逼急了，作势便要朝着时灵胳膊、大腿咬下。当它们大嘴即将触及时灵之刻，黑云身后浮现两道足有人高的巨蟒，同样亮出蛇牙巨口，咬住了这两团不安分的黑云魔物。

方才街道上，那名老婆婆的空灵警告声，也再度响起：“蛇神之新娘，不可妄动。在准新娘挑选结束之前，所有口粮，旁人不可觊觎。若有违者，一律视为冒犯蛇神威仪，该当处以——”

老婆婆话音一顿，最后一声狠厉再道：“灰飞烟灭！！”

伴随着蛇吐信子的声音，时灵身躯一怔。只听两道惨叫，伴随着巨蛇蠕动蛇身与地面发出的沙沙声。直至抓着她四肢的手消失，骤然消散，她这方才敢睁开眼，侧身小心翼翼地往后瞧。

然而就这一瞧，吓得她原地僵硬，面色惨白，差一点往后一倒厥过去。幸而她稳住了身形，这才没被吓晕过去了。

两条比她高大粗壮的巨蟒张着巨口，各自咬着两团黑云的半身，而这两团黑云也在时灵回过头的刹那间，化出清晰人形。

其中一名被巨蟒咬住头顶的男子身影，面部及衣着便在时灵望过来的瞬间发生了变化。这身影仿若篡夺了时灵的记忆一般，不受控制地自行化作了时灵记忆中熟悉的面貌。

那是她在此界的父亲。

是她记忆中那位自幼和煦，常常会抱着她，宠溺着逗她欢心的人，姬家已故的家主——姬和光。

时灵瞳孔骤缩，颤抖到几乎快听不见自己的嗓音，莫名低唤了一声：“阿爹...”

时灵再扭头看向另一个，它半身早被巨蟒吞下，唯有下身变化出一道纤细清雅的身形，时灵僵在原地，明白了它的所化之人。那是她的母亲，姬家主母，清河氏的女儿——清河洛。

“阿娘...”

短短一瞬，她看见了父亲的面容，看见母亲被巨蟒吞噬半身。下一刻，巨蟒也将父亲的上半身一并吞噬了。

两蛇重重一咬，化作一男一女的魔物。二者瞬间化作黑烟四散开，再也感受不到它们的魔气。

灰飞烟灭了。

随着违规者泯灭，两条巨蟒吐着信子，盯着她瞧了片刻。各自的身形便逐渐透明淡化，直至原地消失。

至此，时灵逃过第一劫。

她浑身冰凉，因着咬破的嘴唇，口腔中开始蔓延开来一股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她原本清澈的双眼，在目睹方才一幕后彻底失去光彩，变得空洞无神。此刻身着一袭红妆嫁衣的姑娘，四肢无力跌倒在地上。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将脸埋在膝窝之间，浑身发抖。

脑海中不断闪回方才的画面，闪过父亲那张惊恐的脸。

“它们是魔物，不是我爹娘。是魔物，两个都是魔物。”一道道近乎崩溃的抽噎声，不断重复着，似在自我安慰，“都是魔物，不是爹娘。不是姬和光，不是清河洛。”

空荡荡的破屋内，少女将自己蜷缩成团，浑身发冷，面无血色。她的脑中，昔日记忆不断闪回浮现。

偌大姬家宅邸，一群诡异的修士闯来。占据整座半山的家族府邸，火光一片，天空中到处皆是斗法的声响，眼前皆是族人抗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