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第 67 章
立储后的第三个月,入冬了。
苏小妹早起推开窗,看见院中老槐的枯枝上挑着一层细白薄霜,像细笔在深褐底色上勾勒的水墨画。
她站在窗前思忖片刻,径直回屋换了一件石青色厚袍子,系好腰带,出门往甜水巷去。
打过招呼,茶肆今日不对外营业。
门板虚掩着,里头已经生了火,炭盆里烧着竹炭,暖融融里氤氲着竹子清香。
苏络推门进去时,王逸已经到了。他坐在老位置,面前的茶已经喝了大半,见苏络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十三郎还没到?”
话音未落,布帘被撩起,走进一个穿不显眼的玄色旧袍,面容清瘦的青年。
正是太子赵宗实,不,是太子赵曙。
“清臣,你可回来了,想死为兄了。”赵宗实眼里漾着激动的泪花。
说着就来拥抱王逸,“你这张脸怎这么黑了?”
“在外面风吹日晒,焉能不黑?”王逸说着,就要躬身施礼,“见过太子殿下。”
赵宗实一把搀住:“清臣不必多礼。今日没什么殿下,只有你我兄弟三人。”
三人落座,苏络提壶倒茶。
赵宗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幽幽开言:“为兄不打算做一个被人驾空的太子。”
王逸点头:“枢密院、兵部、开封府衙,这三处至少要有自己人。”
赵宗实看向苏络:“子由兄可以去枢密院,若把子瞻兄调回京师就更好了。”
苏络抿唇轻笑:“外举不避贤,内举不避亲,我也想给我大哥投上一个推荐票。”
另外二人哈哈大笑,赵宗实指着苏络:“我就喜三弟这种性子,有甚说甚。”
王逸打趣道:“苏御史是护哥狂魔,很庆幸我也是她二哥。”
赵宗实正色道:“清臣说得是,你不在的这几个月,亏得三弟护我,事事替我着想。来,我以茶代酒敬两位兄弟。”
三个茶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苏络和王逸的盏子刻意比另一只盏子低了几分。
“子瞻兄在凤翔那边可还顺遂?”赵宗实喝了一口茶,将盏子放下望着苏络。
苏络便与这位义兄聊起大苏在那的一些趣事来。
陕西关中地区易春旱,今年春上这个地方又逢大旱。
作为府判官的苏轼,按当时的习惯,他走出官府代替太守四处求雨,他信中的原句是“上以无负圣天子之意,下以无失愚夫小民之望”。
连日来,他奔走于山川之间,颇为辛苦。
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则无禾。苏轼深怕关中老百姓这一年饿肚子,日夜焦虑。
这日老天忽降甘霖,连下三日,一下子消除了旱象。
听到这里,赵宗实感慨万分不由得插话道:“一定是子瞻兄的诚意感动了上苍。”
王逸点头:“十三郎说得是,子瞻兄心怀凤翔百姓,一枝一叶总关情。”
“呵呵,两位兄长有所不知,正因为有了这场救命的雨,关中人载歌载舞,我大哥便把新落成的亭子以“喜雨”命名,还作文以记之,叫《喜雨亭记》。”
“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敌,以名其子……”赵宗实张口就来。
苏络瞠目结舌,大苏之文素来抢手传到京师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位历经磨难的太子爷能倒背如流。
“我也喜子瞻兄的诗文,这几年蹲在山里看了很多卷。”赵宗实笑着解释。
原来不只沉迷于种菜,深夜烛火下,总一一卷书助他入眠。难怪这么念叨大苏。
苏络笑了,眉眼弯成新月。
未来的新君对大苏小苏印像甚好,这是一个好兆头。她自然要再趁热打铁。
“嗯,大哥在那不只会求雨,还对衙规进行了修订,使衙前可自择水工,按时令编木筏竹,从此‘衙前之害减半’。”
“改革衙前役?”赵宗实显然对此更感兴趣。
可以说是苏轼步入仕途后,为民所做的一件大事,也是使他在当地留下千古美名的一大政绩。
苏络点头。
大苏是一个胸怀“致君尧舜”理想的书生,凤翔给他提供了一个从纸上谈兵到实战演练的大舞台。
不过三年,改革衙前之役、查决囚犯、赈济灾害、修筑东湖、为发展凤翔酒业呼吁奔走,这些都是他为凤翔做得实在事。
这种仕途的历练对于一个新人政治家来说何其重要,正因为重要,当年苏络没有硬把大苏留在京师。
赵宗实欣然举盏:“真好,我身边有二弟有三弟,大宋朝还有子瞻兄子由兄这样的青年才俊。”
这一刻这位好不容晚易入主东宫的太子爷感觉自己浑身充满力量。
仁宗身体不好,朝政便交给了太子。
赵宗实便把苏辙按到枢密院检详所直接顶了王逸的缺,做了一个检详使。
苏轼调回京师,让他到三司张方平手下历练。
嘉祐七年腊月,仁宗病了。
起初只是寻常的风寒,太医开了几服温补的方子,喝了三五日不见好,又换了驱寒的。
到了腊月廿三,小年那日,仁宗忽然在御书房里咳了半盏茶工夫,抬袖时素白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内侍吓得跪了一地,他却摆了摆手,只说了句:“莫要张扬。”
可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腊月廿五,太子赵曙入宫侍疾。他坐在仁宗寝殿外间的榻上,每天夜里只和衣歇两个时辰,听见里头咳了便起身,端水递药。
有时仁宗醒了会叫他的名字,他便应声进去,在床边矮凳上坐着。有时候仁宗会拉一拉他的手,又松开,闭上眼继续睡。
重华楼的灯一连亮了三夜。
赵嘉柔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边密密麻麻写着时辰、地点、人名字。
那五和言柄一左一右在旁边立着,看见她把那张纸卷起来又展开,展开看看又卷起来。
窗外起了风声。
她开口了:“曹将军到了没有?”“到了。”那五说,“在城外西郊的庄子上候着,上万精兵,甲胃齐整,只等公主一声令下。”
赵嘉柔站起来:“父皇病得厉害,连母后都进不了他的寝宫。我们要及早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