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委屈
放学后的雨势小了不少。
班主任交代完放学事宜,林星星不敢耽搁,直接去往崇明中学正门口等林揽金。
她在校门前站了有一阵子时间,电动伸缩门才缓缓敞开。
一群学生很快络绎涌出。
林星星个子娇小,只能踮足眺望,几番搜寻一无所获,索性向人潮里挪进一步,一身橙色校服,探头张望的姿态,委实引人注目。
崇明中学的校服,无论是料子还是款式设计,都比知新中学要胜出一大截。
售价越高的东西,各方面便越上心。
几名学生从她身侧擦肩而过,语声不加遮掩,直白得像一根尖针:“快看,隔壁知新中学的校服,款式老难看了,穿在身上活脱脱一副乡下模样。”
“我肉包子见过,但土包子还是第一次见诶。”
话刚一说出,一道道目光唰地一下看过来,落在林星星身上。有人满眼不屑,也有人侧过脸,捂着嘴低声嗤笑。
林星星听得一清二楚,脸霎时间烧得滚烫,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
可下一秒,目光掠过人来人往的人群,在人潮里偶然看见了林揽金,她心头的窘迫骤然抛却大半,眼里泛起光茫,连忙抬起手想要给他打个招呼。
林揽金见到林星星时,神色微怔,仅仅只看了她三秒,转瞬便神色冷淡,侧身移步,绕到一旁走过这段与她的距离路程。
形同陌路,仿佛两人素不相识。
林星星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她不由得想自己是不该来的,消沉的念头一闪即逝,又暗自回过神想自己是不得不来。
两人就这样走出喧闹拥挤的人流,她跟在后面,抿着唇,背着书包,看着林揽金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一辆车子沿路驶过,碾过路面积水,污浊的水花四下飞溅,林揽金皱着眉头,冷眼看了眼远去的车,心情极差。
余光瞥见跟着后面一个矮小的身影时,有点不耐烦,语气冰凉:“你上辈子是王八投胎做人的吗?走得死慢。快点过来,没看见开始下雨了。”
林星星心里一惊,快速跑了上来,递给他一把伞。
林揽金面无表情接过,“林星星你以后别来我学校。”
林星星想起了今天去他学校,手攥紧书包肩带,小声开口解释:“那是妈妈…把你的伞……”
林揽金突然回身,目光直直盯着她,“我有没有伞,关你屁事!”
林星星慢慢垂下头,嘴唇翕动几下:“是你早上说过的,下雨了就要我给你送伞。”
此刻林揽金头顶撑开的,正是林星星递给他的那把伞。
他自觉脸面挂不住,一时按捺不住火气,快步冲上前,单手攥住林星星的衣领,声色凌厉地吼道:“林星星你是没长耳朵吗?老子说你以后别来老子学校了,你不配来!”
林星星心头猛地一震,眼前林揽金这副凶狠模样,竟和杨桃花如出一辙。
见她不吱声,林揽金又伸出手,这次是扼住了她的脖颈。
林星星身子止不住发颤,声音抖得零碎:“知……知道了。”
林揽金冷啍一声,开口辱骂:“一副磨叽怯懦的死哆嗦样,老实得比兔子还老实,看着都让人烦躁,滚远点。”
林星星忽然鼻尖发酸,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
林揽金没给她什么好脸色,甩开她,转身就走。
被一遭恐吓后,林星星站在原地意识发懵心口堵得慌,指尖发僵,手心冒冷汗。
二人隔着一米的距离,走到公交站牌处,回去的五号公交车缓缓驶近。
林揽金要求着:“别和我同乘这一班,你等下一趟。”
车门缓缓合拢,隔绝开车厢里面的光景,原先险些落下来的眼泪,在这一刻,猝不及防顺着林星星的脸颊滚落。
她硬压下心底的酸涩,抬起手,坚强地抹掉眼泪。
等了近十多分钟,下一趟的五号公交车终于驶来。林星星选择了车尾靠窗的座位坐下,车窗玻璃蒙着一层雨后薄尘,窗外街景看上去都有些微微发虚。
公交车行至一处站点短暂停靠,一辆宾利不曾减速,平稳从路旁掠过去。
奢华轿车内,沈高月抬手取下蓝牙耳机,看向前方,语声清淡,对坐在驾驶座上的人问道:“当有人给你撑伞的一瞬间,世界突然变得安静是怎么一回事?”
握着方向盘的司机指尖微紧,谨慎回话:“少爷,我读书少不懂。”
沈高月默然片刻,重新将蓝牙耳机戴回耳上。
这名司机是层层筛选后方才聘用,论学识、身体素质、背景,随便拿出一项,都远超寻常旁人。
此刻模棱两可,是怕说错话,丢了来之不易才傍上的摇钱树。
司机借着后视镜悄悄往后瞥,后座这位年纪小但气场压人的贵少爷,面上波澜不惊,揣测不到喜怒,他心底越发惶然,仓促寻话作答:“这个问题,若是贫穷的人有伞那就是发财了,若是年老的人有伞那就是子孙满堂,若是少年有伞那就是情窦初开了。”
话音落尽,一层薄汗悄然漫上司机额角,车厢里的沉默,让他以为是情急失言,连忙补道:“少爷,您别当真,我乱扯的。”
沈高月先前早已经在网络上搜索过这个问题,页面给出的结果是——
“暗恋妄想症。”
雨天成为爱情的天然催化剂,让爱意萌生。
青春期的悸动情绪,因雨而起,随雨而来,身不由己,无法抗拒。
回到家的林星星照常烧饭。
吃晚饭时,三人看见林星星红肿的眼睛也没问什么。
漠不关心,无视林星星的痛苦。
饭后林星星没有休息时间,立马拿着抹布擦桌,洗碗,收拾厨房,为了节省电费,最后一个人摸黑洗澡,洗了的头发没用吹风机,而是直接拿毛巾拧成一根绳来回抽拍再擦拭几下。
她的要求很简单,发尾不再滴水便好了。
她提着沉重的桶子走向洗衣机,放好衣服,倒了洗衣液后插上电源插座,打开自来水水龙头,按下洗衣机电源键开机,等待面板灯光亮起,点程序按钮显示到快洗,再调整水位,调到2档水位,按下启动键,开始洗衣。
家里的洗衣机不常用,一般都是手洗,但今天林星星觉得自己好累,就偷偷用了一下洗衣机。
她站在洗衣机旁等时间,洗衣机按的是快洗,所以十五分钟便可以洗完。
折腾到凌晨一点,林星星才躺上床。湿淋淋的刘海贴在滚烫的额头上,脑袋沉得发晕,里头仿佛有东西来回撞着,一阵一阵地刺疼。
林星星觉得自己发了低烧。
隔天一早,林星星着了风寒,感冒一直不见好转。杨桃花见她面色苍白,肉眼可见的虚弱极了,怕她传染给林揽金。
杨桃花骂过林星星之后,让她做饭全程戴着口罩,饭菜单独盛一份放一边,待在厨房吃饭。
躲在厨房吃饭的林星星,吃到一半,一口饭还没咽下,噎得弯腰猛咳。
因为林揽金突然开门进厨房把她吓了一跳。
林揽金吃完饭想从冰箱里拿水果吃,这会他到厨房来洗水果,一打开门被林星星的背影吓着了,当场骂得她狗血淋头。
“艹,什么玩意儿!”
等他看到林星星那张脸,“你躲在这偷饭吃啊!把老子魂都要吓出来了。林星星,你真是欠打啊。”
杨桃花闻声而来,气得直翻白眼,“你这个死丫头,不知道等我们先吃完,然后吃剩下的饭菜啊。叫你在厨房吃个饭,都能把你哥哥吓到,林星星你真是没一点用。”
林星星双手捧着碗,低头看着碗里的冷饭冷菜,满心的委屈堵在喉头,像饭粒一样根本咽不下去。
杨桃花见她整个人绷得很紧,脊背微微佝偻,双肩往下垮,带着无力的颓然。杨桃花知道她在默默憋着气,笑道:“缩成路边的流浪狗一样。怎么啦,被我骂到不服气了?骂你这一回,这下指不定多记恨我呢,我告诉你勒,林星星你有气也得给我受着,这碗饭有可能狗都没你吃的香。”
林星星被骂到没有胃口了。
“你赶紧吃完,赶紧给我洗碗。”
林揽金洗完水果,路过林星星身旁笑了一下,跟着杨桃花出了厨房。
人走后,厨房里只剩林星星一个人,眼泪掉进饭里,边哭边吃。
原来眼泪拌饭,是吃不出味道的,如同嚼蜡。
在学校戴口罩,被班上同学起绰号,病毒神。
林星星的零花钱用来买每个月的必需品卫生巾,没有多余的钱买感冒药,她就一下课拿保温杯接热水喝。
渐渐她又多了一个绰号,水桶王。
怎样做都会被说,因为欺负她,对于别人来说,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月底月考成绩出来了,林星星考的很不理想。
放学回到家,一进门便听到杨桃花的笑声:“乖儿子,成绩又提升了不少!”
这晚,杨桃花亲自下厨做了红烧猪蹄,一大碗摆放在林揽金饭碗前。
林星星看着哥哥的成绩,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没来由地慌起来。
她很害怕,没人为她兜底,自己成绩下滑会考不上一个公办的高中。
一旦有时间,她抓紧时间学习,笔芯用得快就用铅笔,口袋里随身带着清凉油,跑神嗅一口,打瞌睡就涂在太阳穴上和鼻冀下。
在学校食堂吃饭,上厕所都携带知识考点小抄。
林星星的初中生活,犹如地狱。
中考结束后,林星星考的成绩够上一所排名中等的高中。
林揽金继续上民办的,学校教学设备先进,高薪招揽外校骨干教师,一些良师是直接从其他市挖墙脚过来的。
无形中加剧林星星一家的金钱压力。
林大贵把林星星塞到远房亲戚经营的面馆打临时工。
洗菜,揉面,卫生,搬货,早出晚归,一个月一千五。
回到家,林星星皮肤黑了,人也比以前更清瘦。
她吃的苦,成了林大贵的面子,表面上的人情世故,走走过场,踩着的却是林星星的汗水与懂事。
电话那头的人讲:“是个能吃苦的娃,以后肯定有出息。”
林大贵打电话说:“吃什么苦,她从小不爱吃饭,吃得少,好养活,现在的女娃苗条好看,讨人喜欢。”
对面有意无意挑着新话题,“对了,给娃买个手机吧,出门在外用途挺多的,不会走错路。”
“这娃有次迟到过几分钟,嗨,算日子差不多是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
对面讪皮讪脸,两人说笑拌嘴几句,乐呵呵地挂断电话。
手机一搁在柜台,林大贵脸上的笑容耷拉下来,感觉损了脸面,买了恰好一千出头的智能手机给林星星。
买手机这事杨桃花急了眼,林大贵半真半假说是厂里老板母亲大寿搞活动,抽奖送的。
气才消了大半,杨桃花知道林大贵干的这个厂,老板传言是个大孝子,手机一事成功搪塞过去。
杨桃花转而一想,主意打到了林星星身上,面馆打临时工,肯定有点钱。
杨桃花收钱理由,美名其曰,“小小年纪身上留这么多钱掉了怎么办?你不知道外面有个叫做扒手的活吗?撞上一个扒手,钱被偷了都不知道,没了钱到时候有你好受的。交上来我替你收着。”
面对杨桃花张口伸手要钱,林星星把钱全部上交给杨桃花,自己留五百块钱。
林星星知道,跑出钱袋子的钱是回不来的。
几天后,家里鞋柜上,多了一双蓝色的运动鞋,是杨桃花拿她打工的钱给林揽金买的新鞋。
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