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歌剧院(5)
三楼走廊没有铺地毯。
荆棘小队踩过木地板时,每一步都沿墙壁传向尽头。死亡空中飞人的房间位于最后一扇窗旁,门框贴着地方教堂的封印。
封印完好。
埃利亚斯交出的黄铜钥匙能够插进锁孔,却转不动里面的锁芯。奥拉诺检查片刻,从钥匙上刮下一层新近沾染的蜡。
“有人用它配过另一把钥匙。”
塞西莉亚看向跟来的埃利亚斯。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他的手又开始发抖。
尤利安没有继续问,指尖燃起圣火,烧断封印外侧的锁舌。
房门开启以后,里面没有呼吸声。
窗户紧闭,床铺整齐,演出服和生活用品仍留在原处。靠墙摆着练习吊索用的横杆,地板上有两处长期落地形成的凹痕。
伊芙琳闻到了舞台上的血。
味道来自床底。
塞西莉亚用枪管挑开垂下的床单。下面没有尸体,只放着一只用来校准呼吸的皮囊。皮囊连接墙内细管,另一端通向某个更深的位置。
奥拉诺将耳朵贴近管口。
缓慢的气流从墙中送来,吹动皮囊。
它随气流鼓起,再缓缓瘪下,听起来像有人躲在床底呼吸。
“管道通往哪里?”尤利安问。
“还不清楚。”奥拉诺沿墙敲过一遍,“图纸上没有这一条。”
他封住管口。
气流停止以前,房间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
像是另一端的某个人忽然无法呼吸。
随后,一切归于安静。
尤利安撕下一块床单,重新塞进管口。
“留两个人守着。有人来拔就扣下。”
女执事安排修士留在门外。
直属队下楼调查演员。
***
红幕马戏团登记在册的十二个人依次接受询问。
他们很快发现,每名演员身上都存在无法解释的矛盾。
首席小丑惯用左手抛接道具。
三只彩球、一柄短刀和一支燃烧的火把从他左手抛出,越过肩膀,再准确落回掌心。动作结束后,塞西莉亚递给他纸笔,让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小丑换成右手。
“左手不能写?”
“从来不会。”
他的左腕比右腕更加灵活,手指也保留着多年抛接留下的茧。握笔时,那只手却连最简单的直线也无法控制。
伊芙琳让他分别用两只手签名。
右手写出红幕名册上的姓名。
左手握住笔以后,纸面出现一串细小数字。小丑盯着那串数字,自己也不知道写了什么。
奥拉诺认出那是一组钟表齿轮的尺寸。
剩下的空中飞人坐在他们面前。
她的掌心除了吊索磨出的厚茧,拇指、食指和虎口还留着长期拉弓形成的痕迹。塞西莉亚拿来一把没有上弦的短弓,空中飞人接过以后,立刻检查弓臂、箭台和握把。
“你学过射箭?”
“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
空中飞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
塞西莉亚把一支钝头练习箭放在桌上。
她没有要求对方尝试。空中飞人的手指已经自行搭上箭尾,肩膀随之调整到适合发力的位置。
负责驯兽的男人害怕狗。
地方教堂牵来一条猎犬时,他立即退到墙边,后背撞上柜子。平日能够把手伸进狮笼的男人盯着猎犬,额头渗出冷汗,右手反复摸向并不存在的弓。
女执事将猎犬带走。
尤利安随后把一篮药草倒在桌上。
驯兽师能够熟练辨认其中几十种。他分得清止血草与外形相近的毒草,知道哪一种根茎能缓解高热,也知道海边生长的药草应该怎样晒干。
“谁教你的?”
“没有人。”
他的回答与前两人一样。
那名负责舞蹈段落的演员声称自己不识字。
她无法看懂最简单的演出告示,签名时也只会画一朵红花。地方教堂的守夜记录却显示,她会在睡梦中背诵航海账目。
伊芙琳在床边听过一次录音蜡筒。
舞者用古老语法报出风向、船舱载重、葡萄酒损耗与港口税额。每一项都带有日期,最早一笔来自五十多年前。
她醒来后听不懂自己的声音。
魔术师的矛盾更接近眼前的案件。
他接受询问时一直盯着塞西莉亚腰间的枪,回答简短,也没有表现出记忆混乱。询问结束后,他习惯性地收拢桌上的纸牌。
“愿白昼替与你同在。”
房间里没人说话。
魔术师继续整理纸牌,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尤利安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你刚才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再想。”
魔术师皱起眉。
“我说,今天的询问结束了。”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使用了第五名调查员的口头禅。
地方教堂将这一项单独记录。第五个人的语言已经出现在马戏团成员身上,身份碎片仍在歌剧院内部流动。
演员的过去没有完全消失。
更多互不相干的人生挤在同一具身体里。某些部分支配双手,某些部分藏在伤疤和恐惧中,还有一些只会在睡眠或分神时开口。
伊芙琳看着首席小丑留下的两份字迹。
角色覆盖了姓名,却没能把身体里的其他人清理干净。
***
红幕马戏团保存着数十年的演出海报。
地方教堂将它们按年份铺在排练厅地面。最早的纸张已经发黄,近年的海报则使用了更鲜艳的油墨。
演员面孔不断变化。
角色名称从未改变。
小丑始终站在舞台左侧,右手摘帽,嘴角向上扬起。
空中飞人始终悬在画面上方,左腿弯曲,右臂伸向观众。
驯兽师总牵着相同数量的动物。
艾琳娜永远站在红幕中央。
不同年代的演员拥有完全不同的面容。服装、动作、舞台位置,甚至海报中笑容的弧度却越来越接近。
最近几张海报里,小丑嘴角的角度已经与四十年前那张重合。空中飞人落脚的位置也分毫不差。
塞西莉亚用透明薄纸描下两张海报的人形,叠在一起。
“角色在校正他们。”
每次换人,新的演员起初还保留自己的动作习惯。随着演出次数增加,肩膀、手臂和嘴角逐渐靠近前任,最后成为海报上早已确定的形象。
伊芙琳沿着年份继续向前。
“人会换,位置不会。”
“所以剧院要的是角色。”奥拉诺说。
他刚从团长办公室回来,腋下夹着一本没有封面的记录册。
记录册藏在书桌背板内。夹层没有上锁,开口却被一份巡演账目挡住。若非他检查黄铜钥匙可能对应的其他锁具,也不会发现。
纸页上没有姓名。
只有一组组身体数据。
肺活量。
指骨长度。
脊柱柔韧程度。
音域。
痛觉耐受。
每组数据旁边都写着一个角色名称。
最初几页像是马戏团挑选新演员的标准。空中飞人需要足够的臂力和柔韧性,女歌手需要达到规定音域,小丑则要拥有适合抛接与跌落表演的关节。
伊芙琳翻到中段,发现日期对不上。
其中一项记录写于现任首席小丑加入红幕三年以后。纸上标明,他的左手已经无法完成连续抛接,需要寻找指骨长度相近、腕部更加灵活的人。
空中飞人的记录也晚于入团时间。
上面写着肺部损耗,右肩承重不足,需要补充新的呼吸能力与肩关节习惯。
这些数据服务于入团后的替换。
记录册列明每个角色哪里已经损坏,又需要从什么样的人身上取来合适的部分。
奥拉诺翻到最后一页。
下方签着埃利亚斯·莫兰的名字。
塞西莉亚取来团长白天写下的报告,将两个签名并排放好。字母的整体形状相同,收笔方向却存在细微差别。
白天的埃利亚斯习惯在最后一个字母上停笔,墨迹会留下小小的圆点。
记录册上的签名一笔划过。
有人熟悉他的名字,也模仿过许多次。
“找他来核对。”尤利安说。
女执事派人前往办公室。
埃利亚斯没有在那里。
***
艾琳娜是红幕中最特殊的演员。
她从不离开歌剧院。
其他人至少接受过地方教堂的转移测试,艾琳娜却会在接近正门时失去声音。她第一次被带到露台,尚未越过鲜花堆,心跳便停止了片刻。
修士把她送回大厅以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