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一周
第七天，顾曦醒得比闹钟早。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斜铺在地板上，把茶几腿拉成细长的影子。她仰面躺了几分钟，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空调口吹得轻轻晃动的光，胸口像压着半口没呼出去的气。
今天不是休息日，她却先给公司发了消息，说晚点到。
猫趴在沙发脚边。准确地说，它蹲在沙发腿和茶几形成的那个直角里，脊背拱成一小团黑。听到动静，耳朵先转过来，然后是头。黄绿色眼睛在暗处亮得不太真实。顾曦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底凉得发紧。她没看猫，径直走进卫生间，把门掩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花击在搪瓷池底，把昨晚接的那杯水震出细细的波纹。
洗到一半，顾曦抬头看镜子。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的脸被切成一条一条，眼睛下面有很浅的青色。她用湿手抹了一把，又低头冲掉泡沫。毛巾搭在架子上，边缘有处脱了线，她没扯。回到客厅时，猫已经不在角落了。它坐在离门两步远的地板上，尾巴收在爪边。
顾曦心里那股气又往上顶了一下。她拉开鞋柜旁边的储物柜。航空箱还在最下层，是当初从宠物医院拎回来的那个，塑料外壳，米灰色门板，正面贴了张条形码，四角已经翘起。她弯腰把它提出来，搁在门边靠墙的位置，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
猫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没起身。
顾曦退回沙发，坐下。膝盖并着，手搭在腿上。她没去开电视，也没去倒水。屋里只剩冰箱制冷的背景声，很低，像一只持续颤抖的弦从厨房传过来。
“你走吧。”她先开的口。
声音落下去，轻得几乎被冰箱的嗡嗡声吃掉。猫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它把右前爪往前伸了半寸，踩在刚才尾巴扫过的那块地砖上，爪子张了一下，又收起。
顾曦没看它。视线落在脚边那条灰蓝色的地毯边上，有半圈皱褶，是昨晚她光脚踩出来的。她想再说一遍，嘴张了一半，又不说了。这种莫名的沉默把她自己也噎了一下。
猫站起来，朝她走来。步子不快，爪垫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到离她一尺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顾曦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了一下。猫又往前挪了半步，然后用头顶了一下她垂在膝上的手腕。
她没躲。猫的头顶不硬也不软，温热的，耳朵擦过她的小指，凉而薄。顾曦整条手臂僵了一下。不是疼，是那一下力道太准确，不偏不倚，像在说“我不走”。
顾曦慢慢坐直了。她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手背朝上，猫没有再撞。它只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很轻，带着一点潮气。顾曦的手终于越过那半寸距离，落在猫的后脑上。指腹埋进黑毛里，触到一层薄薄的皮肉。她没说话，手指轻轻动了两下。
猫的喉咙里滚出一个极轻的声音，像呼噜，又不连续，断在喉咙口。顾曦没再去辨认。她只觉得自己在等什么，又不想知道等的是什么。
门铃响了。
连响两声，间隔很短。顾曦的手从猫头上拿开，猫抬头看她，尾巴在地板上扫了半圈，没出声。她起身，先绕过茶几，经过航空箱时用腿把它往墙边又靠了靠，才去开门。
门外是个小个子快递员，工作服大了一号，袖口遮到虎口。他一手抱着个纸盒，一手举着扫码枪。顾曦签收时他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脸色不好。纸盒不重，外壳印着某家电商的标志，边角凹进去一小块。顾曦接过来，顺手放在鞋柜上。快递员转身去按电梯，鞋底在楼道里发出嘎吱的响。
门没关。她在原地站了站，楼道里飘着一股楼下早餐铺的油烟气，混着电梯井里阴凉的铁锈味。顾曦把门带上，锁扣“嗒”地一声落回槽里。
转身时，她愣了一秒。
猫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一步没退，一步没进。门开又关的这段时间里，它像被钉在客厅正中的地板上，只有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抬起来，又落下。顾曦看着它，突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卸了劲。她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来，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最多再待几天。”她说完，自己先别开了脸。语调比她想象中软。
猫的瞳孔在日光灯下缓缓放大，又在聚焦到她脸上时猛地收窄。它偏了偏头，右耳尖那撮白毛颤了一下，像被空气碰了碰。顾曦伸出手，手指搭在猫的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猫弓起脊背，把脑袋往她掌心送了送。
这个动作让她什么都没法再说。
她把航空箱从门边提起来，打开玄关柜，把它斜着推进最下层。柜子深处还有一袋没用过的猫砂和半卷防滑垫。箱子推进去后，柜门勉强合上，只露出一线灰白。她蹲在那儿，掌心还留着一小片猫毛。黑，细，黏在指根，不仔细看像一点汗渍。她没拍，站起身进了厨房。
橱柜左数第二个门里，那袋一点五公斤的猫粮还没拆。顾曦把封口剪开一个角，倒进原本放试用装的扁口盒。颗粒撞在塑料盒底，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舀了大半碗，又添了半碗清水，端到茶几脚边。猫跟在身后，没去碰粮，只站在碗边看她。
“吃。”顾曦说。
猫还是没动。顾曦坐回沙发，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自己手指上沾着一根黑毛，在反光里细得几乎看不见。她把那根毛摘了，捻在指肚上，又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搁进茶几上的空纸巾盒盖里。
这天她没去公司。小苏打来两通电话，她只接了第一通，说手头有事，让他们先把物料单核完。第二通响到自动挂断。她没回。
中午她煮了速冻水饺。饺子在锅里翻腾，锅盖缝里冒出白气，灶台边的瓷砖被蒸得发热。猫又出现在厨房门口，没进来，只蹲在门槛外。顾曦盛了四个，坐在餐桌边吃。吃了两个就吃不下，剩下两个在碗里晃，醋味凉了之后变得刺鼻。她放下筷子，看猫。猫把头搁在前爪上，像睡着了，耳朵却朝着她。
“你倒是省心。”她嘟囔了一句。
猫的尾巴轻轻一拍地砖。
傍晚天暗下来。顾曦去阳台收昨天晾的衬衫，衣架磕在不锈钢杆上，声音清脆。楼下有人遛狗，狗在草坪上跑，铃铛响得断断续续。她收完衣服，站在窗口把两件衬衫折进臂弯。猫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阳台门边，站在推拉门的轨道上，踮着脚看她。顾曦用脚尖把它往后拨了拨，它退了一步，又回来。
“不怕夹到脚。”顾曦说。
猫极轻地叫了一声。不是完整的喵，只是从喉咙口漏出来的一点气音，短，轻，还没成形就断了。顾曦低头看它，它已经把脸转开，去闻阳台角落里一份旧报纸。报纸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上面的字浸过雨，洇成一团团蓝黑色。猫用爪子按了一下，报纸角塌下去，又弹起来。它再按。
顾曦关上推拉门，锁槽滑到尽头，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她靠在门边，怀里抱着收好的衣服，什么也没干，只是站着。猫不再碰报纸，过来贴着她的脚踝绕了一圈，尾巴从她小腿上扫过去，柔软、微凉，像一条极细的水流。顾曦低头，看见自己光裸的脚背上有几根黑毛，浅浅地，像描上去的。
夜里她没把电视开太大声，调到十六格，本地的夜间新闻在播一轮降温消息。猫趴在地毯上，离她的脚不远。顾曦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发尾的水珠掉在衣领上，洇出几个深色小点。她在沙发扶手上铺了条干毛巾，坐下擦。猫睁开眼，看她。顾曦拿毛巾角朝它扬了扬：“睡你的。”猫又把眼闭上了。
十一点过，顾曦关了电视。客厅黑下来，只剩卧室门缝里漏出的一小条光。她躺下没多久，听见客厅里有极轻的响动。像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被推着走了一小段，停了一下，又走一小段。声音不大，却被深夜的空旷放大。她撑起上半身，侧着耳朵。
那声音没再响。
顾曦赤脚走出去，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和月光，她看见猫的窝已经挪到了离卧室门更近的位置。那个所谓的窝，其实还是最初那条旧毛巾叠成的方垫，下面加了一层防滑垫。猫蹲在窝边，一只前爪搭在毛巾边缘。听到她出来，它抬头，两点黄绿色在暗处浮起来。
顾曦站在卧室门口，没过去。她看了一会儿，慢慢退回床上，侧身躺下。门虚掩着，客厅里再没有声音。窗外风把什么轻飘的东西刮到玻璃上，又落下去。她就在这一片安静里睡着了。
半夜不知道几点，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脚边多了一团温热的重量。她想动，又没力气。呼吸很轻，像有另一道很小的呼吸贴着房间的底线在起伏。是猫。它在她没察觉的时候，把自己挪进了这间屋子。
顾曦没睁眼，只把脚往里收了收，给那团热气留出一点空。
她没睁眼，只把脚往里收了收，给那团热气留出一点空。猫没有靠得更近，也没有退开。它停在床尾靠外的位置，尾巴盘在脚边，像一道极轻的边界。顾曦在半梦半醒间闻见一点旧毛巾沾了潮气的味道，不重，混着猫粮的腥和夜风的凉。她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又沉进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