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银色天鹅
三月末,霍格沃茨的雨终于停了一阵。
城堡外的草地还湿着,树枝上冒出一点很浅的新绿。黑湖边的泥地没有完全干,低年级学生踩过去时会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门厅里总有人把鞋底蹭在石阶上,费尔奇每天都像在和整个学校的泥水作战。
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潮气顺着风钻进来,把秋桌上的羊皮纸边缘吹得微微卷起。
猫头鹰把家里的信送来时,正好撞到窗框,十分不满地啄了两下玻璃。
玛丽埃塔抬头看了一眼。
“你家猫头鹰今天心情不好。”
秋把窗户打开,接过信。
“它一直这样。”
猫头鹰抖了抖湿了一点的羽毛,像是不同意这个评价,转身飞走时还故意用翅膀扫了一下窗沿。
信封上是母亲的字迹,边角另夹了一小张父亲写的纸。
秋拆开信。
母亲写得不长。
阿莫斯·迪戈里已经在魔法部又确认过一次复活节安排。他和塞德里克的母亲都很热情,时间也合适。母亲说自己和张先生会一同去吃晚饭;如果秋愿意在迪戈里家住几天,他们也同意,只是要记得写信回家。
父亲那张小纸条写得更挤。
【去别人家不能空手。茶叶可以吗?还是点心?我记得迪戈里先生在世界杯时很会聊天,他大概不会介意。你问问塞德里克,他们家有没有什么不能带的东西。另:如果住几天,别忘了带厚一点的袜子。英国春天不可信。】
秋看到最后一行,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玛丽埃塔从旁边探头,看见信封上的字迹。
“要去迪戈里家?”
秋把信折好,点了点头。
玛丽埃塔看了她两秒。
“你看起来不像要去吃晚饭。”
秋低头把信夹进书页里。
“那像什么?”
“像要去领审判结果。”
秋终于笑了一下。
“没有那么严重。”
“那就放松点。”玛丽埃塔把自己的变形术论文往旁边挪开,给她让出一点桌面,“反正有迪戈里在。”
信纸被压进去时,露出父亲那张小纸条的一角。
厚袜子。
茶叶。
点心。
都是很普通的字。
秋看了一会儿,才把书合上。
玛丽埃塔已经重新低头写论文,羽毛笔停在半空。
“等等。”
秋抬眼。
玛丽埃塔皱着眉看自己的羊皮纸。
“‘部分变形失败导致羽毛保留原状’这句话,听起来像不像我在替自己的论文找借口?”
窗外风吹进来,羊皮纸边缘又动了一下。
秋伸手把书压上去。
书脊下,另一张折过很多次的日期纸露出一点角。
她看了一眼,很快又把它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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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午饭时,礼堂比平常吵。
第二项比赛过去后,黑湖边那些传闻终于不再是唯一话题。学生们开始讨论最后一项比赛会是什么,巴格曼最近又在城堡里出现过两次,魔法部的人影也比之前多了一点。
赫奇帕奇长桌那边,有人说最后一项比赛一定和禁林有关。
也有人说看见魔法部的人往魁地奇球场方向去了,带着一卷很长的图纸。
格兰芬多那边,罗恩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如果他们又把什么东西藏进湖里,我就退学。”
赫敏头也没抬。
“你不能因为不会游泳就退学。”
“我可以因为被迫学会游泳而退学。”
哈利弯了一下嘴角,却没真的笑出来。
他正把一块土豆推到盘子边缘,听见隔壁几个高年级学生在说塞德里克。
“迪戈里最近训练得挺晚的。”
“说真的,他看起来更像霍格沃茨勇士。”
这句话飘过来时,哈利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罗恩还在猜最后一项比赛会是什么。
“如果他们真把场地建在魁地奇球场,我赌一定不只是跑步。”
“谢谢你提供这个惊人的推测。”赫敏说。
“我是在认真分析。”
“你是在胡乱猜测。”
两个人压着声音争论起来,像已经习惯了这样。
哈利没有接话。
他低头把土豆叉起来,又放下。
旁边几个高年级学生还在讨论迪戈里。
“他第二项回来得真快。”
“我就说他肯定能拿高分。”
“而且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慌。”
哈利听见叉子碰了一下盘子边缘。
他想起黑湖边。
塞德里克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白,却还是先去看秋有没有醒。
想起那些人起哄的时候。
塞德里克没有否认。
想起走廊里。
赫奇帕奇的人喊他记得把秋送回拉文克劳。
哈利低头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起身时罗恩还没反应过来。
“你去哪?”
“练一会儿。”
“现在?”罗恩瞪大眼睛,“午饭还没——”
“我吃完了。”
赫敏抬起头,看了哈利一眼,没有拦。
“别太久。下午还有课。”
哈利点点头,把书包甩到肩上。
他走出礼堂时,门口有两个低年级学生正追着一只乱飞的羽毛笔。羽毛笔啪地撞上他的袖子,掉进地上水痕里。
低年级学生慌忙道歉。
哈利把羽毛笔捡起来还给他,手指上沾了一点墨。
“没事。”
他擦了擦手,继续往外走。
庭院里的风比礼堂里凉一点。
哈利走到空地边,举起魔杖,对着一只被罗恩临时借来的旧布袋练习缴械咒。第一下打偏了,红光擦过布袋边缘,击中了后面的石阶。
他皱了皱眉,又举起魔杖。
远处,穆迪教授正从拱廊另一头经过。
木腿敲在石板上,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哈利没有注意到。
他第二次念出咒语时,布袋终于被击飞出去,撞在草地边的石柱上。
哈利还没把魔杖放下,庭院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几个低年级学生围着一只旧木箱,像刚刚成功让它飘起来,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让它停下。木箱在半空中歪了一下,猛地朝旁边撞去。
秋正从那条石路经过。
她怀里抱着几本书,低头避开地上的积水,没有看见那只木箱。
哈利比自己想的更快地冲了过去。
“Protego!”
木箱撞上无形屏障,砰地一声弹开,擦着哈利手腕砸到石阶上。几本书从秋怀里滑下来,羊皮纸散了一地。
秋怔了一下。
“哈利——”
哈利抬起头。
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叫自己。
“我没事。”
他说得太快。
秋低头看见他手背擦破了一点,眉头皱起来。
“你受伤了。”
“只是擦了一下。”
几个低年级学生慌慌张张跑过来道歉。
哈利摆摆手。
“没事。”
他弯腰替秋捡起一本书。
书角沾了点泥。
哈利下意识用袖口擦掉。
“给。”
秋接过书。
停了一下。
“谢谢。”
哈利怔了怔。
像没想到她会先说这个。
耳朵有点热。
秋的视线落到他手背上。
“等一下。”
她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小片银叶止血草压片。
哈利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一点。
“真的没事。”
秋抬头看他。
“手。”
哈利停了停。
最后还是把手递过去。
“很快。”
秋低头把止血草压片贴上去。
哈利没再把手抽回去。
过了一会儿。
他才低声问:
“你没被砸到吧?”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远处,穆迪的魔眼慢慢转过来。
先落在哈利受伤的手背上。
又转向秋。
只停了一下。
木腿声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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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五年级黑魔法防御术课,教室里有一股潮湿石墙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穆迪教授站在讲台前,木腿抵着地面,魔眼慢慢转了一圈。
“夺魂咒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让你做什么。”
他把魔杖在掌心敲了敲。
“是让你以为,那是你自己想做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点。
几个学生下意识坐直。
秋坐在靠窗的位置,羽毛笔停在羊皮纸上。
穆迪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这个动作很普通。
他几乎每节课都会这样做。有人早就习惯了,甚至没人再抬头看。
可秋的目光还是下意识跟了过去。
水壶口碰到他嘴边。
很短的一瞬。
秋很快收回视线,低头继续记笔记。
羽毛笔在“夺魂咒”后面划出一点墨痕。
穆迪继续讲课。
他叫了两个学生上前演示如何在被咒语影响时保持警觉,又让全班记下几个反制步骤。声音粗哑,节奏很快,像不给人太多思考的时间。
秋记了几行。
再抬头时,穆迪正背对着他们,在黑板上写下“CONSTANT VIGILANCE”。
那只水壶挂在他腰侧,随着动作轻轻碰了一下外袍。
秋的视线又停了一瞬。
这一次,魔眼忽然转了过来。
它没有跟着穆迪的脸。
而是直接看向她。
秋的手指慢慢按住羊皮纸边缘。
“张小姐。”
全班有几个人回头。
秋抬眼。
穆迪还背对着黑板,正常眼睛甚至没有看她,魔眼却牢牢停在她身上。
“你觉得夺魂咒最危险的地方是什么?”
教室里静了一下。
秋听见旁边有人翻书的声音。
她没有去看水壶。
“很多人意识不到自己被控制。”
穆迪慢慢转过身。
“继续。”
秋握着羽毛笔。
“他们会以为那是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选择。”
穆迪看着她。
正常眼睛浑浊,魔眼却蓝得发冷。
过了一秒,他扯了一下嘴角。
“不错。”
他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写字。
“记下来。”
教室里重新响起羽毛笔摩擦羊皮纸的声音。
秋低头写下那句话。
字迹比平时重了一点。
下课铃响时,学生们立刻松了一口气,椅子拖过地面,书本和羊皮纸被胡乱塞进书包。
秋收拾得比平时慢了一点。
她把那本旧防御术参考书压在最下面,刚抱起书,讲台那边传来木腿挪动的声音。
“张小姐。”
秋停住。
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往外走。
穆迪正在把粉笔放回盒子里,语气像只是随口一提。
“你最近好像很在意我的水壶。”
秋的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她抬头。
穆迪没有看她,拧上水壶盖,把它重新挂回腰侧。
“别紧张。”
他终于抬眼,魔眼先转过来。
“老傲罗的坏习惯而已。”
秋听见门口最后一个学生的脚步声远去。
她抱着书,声音很稳。
“我只是觉得,您总是带着它。”
穆迪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砂纸擦过石头。
“伤口多的人,总有点离不开的东西。”
他拿起魔杖,敲了敲讲台边缘。
“去吧。别迟到下一节课。”
秋点了一下头。
“再见,教授。”
她转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风从高窗吹下来,带着一点雨后湿气。
直到拐过楼梯,她才慢慢松开按在书脊上的手。
羊皮纸边缘已经被她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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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节前一周的傍晚,霍格沃茨的云层散开了一些。
秋没有去礼堂。
她拿了魔杖,带上那张已经被折出浅浅痕迹的练习记录,去了钟楼下方一间空教室。
教室里原本堆着旧桌椅,窗户半开着。远处能听见钟楼齿轮很慢地转动,像城堡深处有一颗巨大的心脏。
她把桌子挪开一点。
魔杖抬起。
“Expecto Patronum.”
银光从杖尖涌出来。
比最初稳定很多。
不再只是飘散的雾,也不再只是没有方向的一团光。它在空气里聚拢,像有羽翼的影子。
秋盯着那团银光。
她闭了闭眼。
那点银光在杖尖晃了一下,像随时会散。
秋没有急着念咒。
她想起圣诞夜,塞德里克低头替她戴上金色飞贼项链。
黑湖边,他冻得嘴唇发白,却先问她冷不冷。
走廊里,他红着耳尖说“我本来就是来接我女朋友的”。
然后她重新抬起魔杖。
银光晃了一下。
一只不完整的天鹅在空气里展开翅膀。
它的颈线很淡,羽翼边缘还散着,像随时会被风吹开。可它确实有了形状。
秋的手指收紧。
“去找他。”
银色天鹅往前飞了一点。
刚越过第一排桌椅,就散成了一片光。
秋闭了闭眼,在羊皮纸上记下一笔。
失败。
她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银光撞到门边的盔甲上。盔甲的头盔微微歪了一下,发出一声不满的金属响动。
秋喘了一口气,走过去把头盔扶正。
“抱歉。”
盔甲当然没有回答。
她回到原位。
第三次,银色天鹅出现得比之前慢。
翅膀抬起来时,边缘仍然散着。秋感觉额角隐隐发紧,像有人把一根细线从脑后拉住。
她没有停。
“去找塞德里克。”
银色天鹅在空中停了一下。
然后穿过门缝,摇摇晃晃地飞了出去。
秋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教室里只剩下钟楼齿轮远远转动的声音。
她低头,在羊皮纸上写:
成功一次。
可行。
字写到最后一笔时,手指有点抖。
她把羽毛笔放下,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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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德里克找到她时,天色已经暗了一点。
他推开空教室的门,外袍扣子还没完全扣好。
“秋?”
看见她站在桌边,他才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秋抬头。
“成功了?”
塞德里克走进来,把手里的防御术书换到另一只手。
“如果你是指让欧文在公共休息室门口安静下来——成功得很彻底。”
秋怔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它吓到他了?”
“没有。”塞德里克想了想,“也许有一点。”
他低头笑了一下。
“它从他肩膀旁边飞过去的时候,他正说到一半。然后他看着我,问我是不是最近开始和拉文克劳的银色鸟类来往。”
秋笑意更明显。
“你怎么说?”
“我说,大概是。”
塞德里克看着她。
“它真的找到我了。”
这句话他说得比前面轻一点。
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桌沿。
“我本来想说得完整一点。”
“已经够完整了。”塞德里克说,“至少我知道该来找你。”
他走近,低头看见桌上的羊皮纸。
上面写着一行一行的时间。
失败。
散开。
方向不稳。
失败。
成功一次。
可行。
塞德里克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你练了多久?”
秋伸手想把羊皮纸收起来。
塞德里克没有拦。
他只是看着她的手。
秋把羊皮纸折好,折到一半,纸角卡了一下。她又重新折了一次。
“没有很久。”
这句话说得太快。
塞德里克没有拆穿。
他只是把自己手里的防御术书放到桌上。
“你吃晚饭了吗?”
秋停了一下。
塞德里克看她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
他从外袍口袋里拿出一小包纸袋。
“我从厨房拿的。”
秋低头看见里面是两块姜饼,还有一小块包好的巧克力。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我不知道。”
塞德里克把纸袋放到桌边,语气很自然。
“但你叫我来的时候,我刚好路过厨房。”
秋看他。
塞德里克停了一下。
“好吧,不是刚好。”
秋终于笑了。
塞德里克也笑,把那张羊皮纸轻轻推回她手边。
“吃一点,然后我们去钟楼上面待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银色天鹅第一次找到我。”
塞德里克把纸袋放到桌边,低头笑了一下。
“而且我想多和你待一会儿。”
秋看着他。
最后把羊皮纸收进书里,拿起那小块巧克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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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楼上方的回廊风很大。
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风里带着雨后的潮气,吹过石壁时有一点湿润的青苔味。高窗外,霍格沃茨像被刚洗过一遍。黑湖颜色比白天深,湖边草地上有一层很浅的亮。
秋把那封家信从书里抽出来,递给他。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信封。
“你父母回信了?”
“嗯。”
“他们怎么说?”
秋看着他。
“复活节可以去你家。”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低头又看了看那封信,像是确认自己没听错。
“真的?”
秋点头。
塞德里克把信还给她,嘴角慢慢扬起来。
“我父亲会提前三天开始整理客厅。”
秋笑了一下。
“这么夸张?”
“可能不止三天。”他说,“如果我母亲不拦着,他还会把后院的篱笆也重新刷一遍。”
秋把信收回书里。
“那我是不是应该假装没看见。”
“不。”塞德里克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你应该告诉他刷得很好。”
秋终于笑了。
下面庭院里传来一阵很远的笑声。
塞德里克顺着声音看过去。
有学生抱着书跑过积水,鞋底溅起一点光。拱廊下有一对情侣站得很近,女孩子抬头说了什么,男孩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角,然后两个人笑着往阴影里躲。
再远一点,欧文和莉迪亚不知道为什么追了起来。
托马斯慢吞吞跟在后面,像完全不打算劝。诺亚抱着一本厚书追在最后,跑两步就要停下来扶一下快滑下去的书。
风把他们的笑声送上来,很快又吹散。
只剩欧文一句模糊的喊声:
“我没说错——别拿书打人!”
莉迪亚的声音听不清。
但欧文立刻跑得更快了。
塞德里克看见,笑了一声。
“他肯定又说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