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期末考试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有点晚。
临睡前听到降温的新闻，被子还没加上，一觉醒来世界就变成全白。
冷到有了积雪。
樊柊叶的早餐从肉包烧麦鸡蛋换成温热的红豆粥，冒着新鲜的热乎气，怎么搅都是烫的。
李忠梅女士打豆浆一向不过滤渣子，喝到三分之一就开始糊嗓子。
每样吃两口，樊柊叶很快结束了这顿饭，换上冬季外套去学校。
李忠梅在樊柊叶的房间收拾床铺，本来简单的工作因为被褥上多了一只大熊，多了两个步骤，李忠梅忍不住嚷嚷：“都多大人了，还喜欢娃娃呢。”
樊柊叶听见了，就当做没听见。
那天把巨大的等身熊熊抱枕带回家时，李忠梅已经逮着她问了个遍：“哪儿来的娃娃啊？这东西挺贵的吧？男同学送你的？”
樊柊叶垂下眼，用客观又不会惹李忠梅叨叨的方式讲清楚：“我们学校办新年活动，得的奖品。”
一听是奖品，李忠梅乐不可支：“樊柊叶，你运气不错嘛。”
好像她人生的高光时刻，全都是运气给的。
上学的一路，多得是和她一样穿得圆鼓鼓的小熊，踏着雪往学校大门口走去。
樊柊叶三天没在去学校路上看到颜政曜，他的的座位也连着空了三天。
好像除了她之外没有人注意到，也没有人提起。
教室外面的雪断断续续地飘。
大家都在专心复习，注意力放在勇夺年级第一冲奖学金的劲头里，高一（7）班的教室里涌动着乾坤未定的暗流。
是的，他们在双语国际高中面临的第一场正式考试——高一上半学期期末考——紧锣密鼓地来了。
这段时间，每个老师经过七班都要感叹一句，同学们连下课时间都这么自律，王静老师教导有方啊，这班级有前途。
王静老师本人也不懂为什么。
但这既然是好事，她就没多问。
这件稀奇的怪事也引来了周择航的好奇：“你们班下课怎么这么安静啊？都没人活动活动的？”
樊柊叶原本想解释一番，但是林卉曾经跟她说，“奖学金这事这可不兴跟别的班级讲啊，不然竞争人数直接翻倍了。”
樊柊叶再三考虑，还是决定当做不知道，糊弄过去：“也许是，天冷了吧。”
这天，王静上完课，在下课铃响起前吩咐道：“陈楠，你把颜政曜的东西收拾下，周末把作业给他送过去。”
男生遥遥地答了一句“好嘞！”
大家这才齐刷刷地看向教室后方的角落——颜政曜，不在。
陆雨婷回头问樊柊叶：“颜政曜他人呢？”
不清楚啊。
这一问让樊柊叶发懵。
——好像她应该知道一样。
樊柊叶身边的座位转眼间就空了半个月。
颜政曜他，已经两个星期没来上课了。
期末考试是难得的大动作，十五个班学生打乱顺序排座位，因此要求每个人都清空书桌，然后把考号信息贴在左上角。
一叠裁好的小纸片从前传到后。
陆雨婷随意地把最后一张扔在樊柊叶的桌面上，注意点全在陈楠手上的胶水：“陈楠，你的胶水用完借我哦。”
“好嘞，稍等。”
“也借我用下……”樊柊叶开口的片刻，手翻过白色的那一面，看见上面印刷体的名字。
颜政曜。
陈楠把胶水递给陆雨婷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什么，偏过头说：“樊柊叶，你有空帮颜政曜清理一下书桌，贴下考号。”
“诶？”樊柊叶犹豫着：“擅自乱动别人东西是不是不太好……？”
“没事啊，上次我收拾过一回，没剩什么了。再说明天就考试了，不收就等明天坐在这座位上的同学扔出去吧。”陈楠拿起考生信息的小纸条，看了一眼，“哦，是欧阳。”
晚自习前的一段时间，樊柊叶开始帮颜政曜整理书桌。
樊柊叶拉开颜政曜的椅子，蹲下。
颜政曜人不在，但是仍有他清冽的气息在，感觉这个座位周围的气温都要比她身边冷一二摄氏度。
一种淡淡的柠檬交织在新书气味中沉淀下来。
课本光洁崭新，只有书脊处难以的痕迹昭示着它们曾被翻阅过。
讲义和习题册也少有留下的印记。
樊柊叶抚摸着光滑的纸页，连空白纸上的草稿都规整到像有强迫症。
本来就分门别类好，十分清晰，颜政曜的课桌其实不需要她费心整理，真正的问题是，这些东西应该放在哪里。
樊柊叶拦住欧阳羽纯，问：“颜政曜的东西应该给他放哪儿？”
欧阳羽纯疑惑地歪过头：“塞他柜子里呗。”
储物柜不像书桌，是敞开的。
万一别人放了什么私密的物品……
欧阳羽纯好像突然顿悟了什么：“你不知道颜政曜的学号？”
女生好像没什么心理障碍，找到写着颜政曜学号的柜子直接拉开：“他是17号。”
说着还踮脚看了一眼：“还挺空的，能放得下。”
“……”
樊柊叶说好，于是欧阳羽纯又溜走了。
没几秒钟，女生的惊呼从后门处传来：“呀，颜政曜，你怎么回来了。”
颜政曜直接越过欧阳羽纯，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樊柊叶循着声音望去，颜政曜也正往她的方向望过来——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对方看来可能有些冒犯，樊柊叶立刻慌了神：“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碰你的东西……”
颜政曜闷声应她：“就放那儿吧。”
“柜子也……”
“没事。”
樊柊叶悻悻地退后两步，总感觉像是做坏事被抓包。
颜政曜也没多说什么，把她摞齐的两叠书挪到储物柜里，然后拿了一本书就又离开了。
晚自习。
教室里复习的氛围浓郁，欧阳羽纯坐在外面，天寒地冻里，她正在郑俊才下象棋。
脑袋里总有不听话的念头冒出来，樊柊叶勉强把作业写完，打开英语书，思绪却不听使唤地飘。
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让人分辨不出他的心情。
没有跟颜政曜解释清楚，会不会给他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呢。
直到夜晚，樊柊叶躺在床上，心情依旧处于水平线以下。
过了凌晨一点，还是没有睡意。
自己也不清楚是因为明天考试紧张，还是因为今天发生的琐事不开心。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十分钟，樊柊叶打开夜灯赤脚走下床，小心谨慎地打开抽屉，悄悄摸出手机和耳机，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开机，划过锁屏，点进音乐软件里听歌。
按下随机播放，不断地切歌，听起来却没有一首顺耳，反而心绪越来越乱。
樊柊叶有些赌气地新建了歌单，起名叫“垃圾堆”，把那些曲调悲伤的、失落的歌都扔到里面。
然后把自己也扔进去。
今天一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颜政曜的唇色比平时苍白，淡漠的眼神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难得没有攻击性，让本就清冷的脸庞更多了分破碎感。
闭上眼就是那个画面。
她和颜政曜的联系，好像就是数次隔着遥远距离的视线交错。
她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仿佛无法脱离太阳引力的束缚。隔着要以光年计量的距离，在自己的公转轨道上，日复一日地走过四季。
可能，大多数人仰望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吧。
为洒落在脸上的光辉而心动，想要触碰却遥不可及。
*
樊柊叶被分在十二班的考场，自己班上没碰上熟人，但是八班的钱炜在她后面的位置。
时不时地，戳一下她的后背，借橡皮，借铅笔，借签字笔。
在上次化学竞赛因为忘带涂卡笔丢人现眼后，她就把所有文具都准备了双份。
期末考的三天，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
唯一的波澜就是地理考试，是方书远老师来监考的。
分发试卷时，两个人的眼神撞上，樊柊叶看到方书远老师对自己微笑着点点头。
好像是，对自己有印象。
樊柊叶第一次感受双语国际的期末考，终于明白什么叫出题灵活，处处是坑。
每门课结束之后，有人对答案，总是听着听着，发现自己忽略了这个漏了那个，所有陷阱好像都是针对她设置的，回回踩到雷区。
就这样，樊柊叶感觉自己迷迷糊糊地考完了，答得一团乱，心情一团糟。
初中时，同学们对题目答案有分歧，总会来问樊柊叶选了什么，好像她就是参考答案一样。
没有哪次像这样，对自己能考多少分没有把握。
不过，能肯定的是，她考不到年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