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四章、年会
第十四章、年会
一
年假前最后一週,鼎盛大厦的走廊里已经能闻到过年的味道。
前台换了新的蝴蝶兰,大红色,一盆一盆摆在电梯口,花瓣厚得像假的。保洁阿姨在每层楼的玻璃门上贴了福字,倒着贴的,红纸金边,胶带粘得不太牢,边角翘起来,空调一吹就扑簌簌地响。
悟空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福字。
倒着贴,寓意“福到了”。这是杨院长每年过年都会做的事。福利院的铁门上贴一个,厨房的门框上贴一个,她和杨戬睡的那间屋子的窗户上贴一个。浆糊是杨院长自己用面粉熬的,稠稠的,抹在红纸背面,贴上去撕都撕不下来。
他走进三十二楼的小办公室,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桌上的日历还剩最后几页,他用红笔在“除夕”那天画了一个圈。去年除夕他还在福利院,和杨院长、杨戬一起包饺子。杨戬擀皮,他包,杨院长坐在旁边看,说“你们俩包的饺子一个比一个丑”。杨戬说“好吃就行”,杨院长说“你俩就是嘴硬”。那是他记忆里最近的一个“家”的样子。
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工位,自己的电脑,自己的工牌。每个月有固定的工资打进银行卡,年底还有年终奖。他不觉得自己“成功”了,但他知道自己“站住了”。
在这个城市,没有靠任何人,站住了。
内线电话响了。
“悟空,来一下。”周檀的声音。
他起身走到HR总监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周檀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年度绩效评估表。悟空瞄了一眼,看到“S”和“超额完成”之类的字眼,但没有细看。周檀把文件推过来,让他签字。
“年终绩效S,奖金按全年发放。职级调整为总裁高级助理。薪资调整确认书也一起签了。张总特批的。”
悟空拿起笔,看了一眼那张薪资调整确认书。月薪从两万涨到两万五。他也知道“高级”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不只是钱多了,是张昊在给他“身份”。在公司里,“高级助理”和“助理”是两个世界。
他拿起笔,没有问为什么——不是不想问,是他知道问了也白问。张昊的决定,不需要解释。
他签了。一笔一划,“孙悟空”,三个字,和杨院长在福利院登记本上写的那三个字一模一样。
周檀把文件收回去,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和一个卡包。
“这是你的年终奖,按全年算的,财务说直接打到工资卡上。另外张总让我转交给你——项目奖金,现金,单独发的。”
悟空接过信封,手感不薄。他捏了一下,判断不出厚度。他把信封放进外套内袋,拉好拉链。
“还有这个。”周檀把卡包推过来,里面有一张金色的医保卡和一张补充公积金的存单。
“这是什么?”悟空问。
“商业医疗保险,高端医疗险,覆盖私立医院和特需门诊。补充公积金是公司给核心员工的福利。张总说下半年部门超额完成,这些是统一配的。”
悟空拿起那张金色的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有一行小字,写着一串他看不懂的保险条款。他没有问“张总专门给我办的吗”——他知道问了也白问。张昊会说“部门的”。
“谢谢周姐。”他把卡包放进另一个口袋,站起来。
“等等。”周檀叫住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红色卡片,递过来,“年会的请柬,下周五晚上。张总让你和他坐一桌。”
悟空接过请柬,翻开,烫金的字写着“鼎盛控股集团年度盛典”。他的目光落在“盛典”两个字上,觉得这词有点大。他合上请柬,说了声“知道了”,走出HR办公室。
二
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他关上门,把外套内袋的信封拿出来,拆开。
一沓现金,红彤彤的,用银行的纸带扎着。他没数,但他知道大概有多少——张昊不会给一个让他难堪的数字,也不会给一个让他觉得“欠了人情”的数字。他给的是一个“你应得的”数字。
悟空把信封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的信封,把现金装进去,再用橡皮筋扎了两道,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杨戬那张银行卡放在一起。
那张银行卡他从来没动过。杨戬说“帮我存着”,他就真的只是存着。连余额都没查过。
钱包隔层里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银行转账单,每个月同一天,同一个数字。他把每月工资的一半转到杨院长的账户。杨院长年纪大了,福利院的孩子们正在长身体,到处都需要钱。
他入职鼎盛第一年签的30万年薪(税前月薪两万加三个月年终奖)。高中毕业,十八岁,第一份正式工作。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不是“厉害”,是“破格”。张昊给了他一个很多人读了好大学、干了好多年都拿不到的薪水。他知道自己值,但他也知道这在别人眼里有多扎眼。所以他不跟任何人提。包括杨戬。
杨院长每次收到钱都会打电话来,说“别寄了,这么多,你自己攒着”,语气带着那种“孩子长大了”的心疼和不知所措。悟空总是说“我不缺”,然后下个月照寄不误。
他确实不缺。他的个人开销不大,没有谈恋爱,也没有烧钱的兴趣爱好,休假日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学习。每个月剩下的钱,他都存着。存着干什么,他没想过。但存着,总没错。
他从来不觉得这是在“还债”。杨院长养了他十八年,那不是债,是他愿意给的。但杨院长觉得那是债,每次都要推一推。他就每次都说“我不缺”。
卡包里的金色医保卡,他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那行小字里的“高端医疗”四个字让他多停了两秒。他把卡塞回卡包,拉开抽屉,扔了进去——不是刻意的“不管它”,只是暂时不想看。
抽屉里还有几支笔、一盒回形针、半包纸巾,和那张卡一样,都是他不太会用但觉得应该留着的东西。
从福利院出来的人,不会轻易扔掉任何东西。
他关上抽屉,靠进椅背里。椅背上的网布有一点塌了,腰靠的位置不太对劲,但他从来没报修过。不是懒,是觉得“还能用”。
电脑屏幕还亮着,右下角弹出新邮件的提醒。他点开,是行政部发的年会安排——着装要求:正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衬衫,白色的,面料挺括,领座硬挺,是入职第一天周檀带他去置办的,公司统一的服装。师傅量尺寸的时候问他穿什么尺码,他说M。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号改成了XS。
年会那天穿什么,他已经想好了。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奥特莱斯打折的时候买的,不贵,但穿在身上很合身。他站在镜子前试过,看了看,觉得应该不会给张昊丢人。
他关了邮件,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四个字:高端医疗。
搜索结果出来的时候,他一条一条地看。私立医院、特需门诊、专家挂号、海外就医、年度保额八百万、直付服务无需垫付……每一个词他都要多看两秒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是看不懂中文,是这些词和他脑子里那个“看病”的概念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他不害怕。他是茫然。
这些东西不属于他的世界。福利院的孩子,吃的药是医保目录里最便宜的那种,挂号挂普通号,住院住六人间。现在张昊给他办了一张卡,可以让他去最好的医院、看最好的医生、不用排队、不用垫钱。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里,很久没有说话。
年终奖。升职。项目奖金。那张金色的医保卡。他在想:张昊为什么要给他这些?不是问理由——理由是现成的,“部门超额完成”“张总特批”。他是想问:张昊是单纯在做一件“老板对员工”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不按不行,按下去就对了。
三
年会在城东的洲际酒店。
金色大厅,水晶吊灯,三百多号人,黑压压坐满了三十五桌。悟空进门的时候,被那阵仗晃了一下眼。不是没见过大场面——跟着张昊出差,五星级酒店住过,豪华晚宴吃过——但“参加”和“置身其中”是两回事。三百多号人,每一张脸都在笑,每一张嘴都在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还是不喜欢打领带,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然后穿过人群,找到了主桌。
张昊已经到了。他坐在圆桌正对舞台的位置,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截锁骨。他正在跟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话,声音不大,表情是那种对外人的、礼貌的、不冷不热的淡。
悟空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张昊没有看他,但手里的酒杯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空出一个放手机的位置。悟空把手机放在那个位置上,从口袋里拿出日程本,翻到今天的日期,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到。”
不需要说“张总我来了”。张昊看到他坐在旁边,就是知道了。
年会的流程和所有公司的年会一样:领导致辞、颁奖、抽奖、吃饭、喝酒。张昊上台讲了三分钟,稿子是悟空写的,但张昊讲的时候加了一句自己的话——“今年我们走过了一些弯路,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风险,但鼎盛没有倒,是因为有些人在危机时刻站了出来。”
他没有看悟空,但悟空知道那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白开水。
颁奖环节,悟空拿了一个“年度卓越贡献奖”。周檀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颁奖名单他看过,上面没有他。他转头看张昊,张昊正在低头看手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台上,周檀举着奖杯等他。他站起来,走过人群,每一步都有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不屑,有好奇,还有一种他熟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他上台,接过奖杯,说了两个字:“谢谢。”没有鞠躬,没有多余的客套,转身走回座位。
三百多号人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西装包裹着单薄的骨架,肩胛骨在面料下面撑出两道锋利的轮廓。走路的姿势有一点不平衡,左脚落地比右脚轻,那道缝了四针的伤口还没好透。
没有人鼓掌。不是不给面子,是忘了。台上那个人的“谢谢”太短了,短到掌声还没来得及响起来,人已经走远了。等掌声终于响起来的时候,已经稀稀拉拉的,像个迟到的道歉。??
四
敬酒是从主桌开始的。
鼎盛的几个高管——财务总监、市场VP、运营总经理——端着酒杯走过来,先敬张昊。张昊站起来,碰了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然后他们转向悟空。
“孙助,恭喜啊,今年你可是大丰收。”财务总监笑起来眼角挤出一堆褶子。他端着酒杯,杯子里是茅台,满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悟空站起来,手里是那杯白开水。
“敬您,我喝白水。”他举杯。
财务总监的脸色没有变,但笑容的弧度调了一下。旁边的市场VP接过话头:“孙助,今天年会嘛,破个例,喝醉了也没什么,我们扶你回去。”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像在开玩笑,但酒杯已经举到了悟空面前,不是在“邀请”,是在“逼”。
悟空看着那杯酒。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灌他——不是跟他有仇,是他拿了不该拿的奖,涨了不该涨的薪,坐了不该坐的位置。一个高中毕业生,十八岁,坐在董事长旁边,拿了年度卓越贡献奖。他们需要一个理由来消化这件事。而“他不喝酒”,就是最好的靶子。
“我不会喝酒。”悟空说。声音不大,但也没有退让。
张昊放下手里的筷子,抬起头,看了财务总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财务总监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他正要说什么,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运营总经理,五十多岁,笑起来像个弥勒佛,手里的酒杯已经碰到了悟空的杯子。
“来,孙助,第一杯嘛,图个吉利。张总,您说是不是?”
他把张昊拉进来。这一招很聪明——把“敬酒”变成“敬张总”。悟空不喝,就是不给张总面子。
张昊没有说话。他看着悟空,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介于“你自己决定”和“我会处理好”之间的、安静的注视。
悟空拿起那杯酒。
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晃了一下,茅台的气味冲进鼻腔,辛辣的,像小时候杨院长煮的姜汤,但比姜汤烈得多。他闭了一下眼睛,仰起头,一饮而尽。
火烧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有人在他的食道里点了一把火,火舌舔过每一寸黏膜,烧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烫。
他放下杯子,忍住没有咳,但眼眶已经红了,不是想哭,是生理反应——茅台的度数太高了,他的身体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东西。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五
悟空醉得很快。不是“微醺”,不是“上头”,是整个人从清醒到断片,中间只隔了不到两分钟。
他的酒量是零——不是“不好”,是“没有”。酒精第一次进入他的血液,他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东西,于是所有系统同时宕机。
杯子倒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
张昊是在悟空倒下之前半秒伸手的。不是看见了,是感觉到了——余光里那个小小的影子歪了一下,他的手就已经伸出去了。没有犹豫,没有思考,身体比脑子快。
悟空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头靠在他的胸前,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嘴唇上还沾着酒渍,湿漉漉的。
他的耳朵红了,脖子红了,连露出领口的那一小截锁骨都是粉色的。呼吸很重,带着酒气,一下一下的,像一只跑累了终于停下来喘气的小动物。
桌上安静了一瞬。
张昊的眉头皱了起来,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的烦躁。他知道悟空不会喝酒。悟空说过,不止一次。但他在那种场合没法替悟空挡——他是董事长,站起来替一个助理挡酒,明天整个公司都会传遍。
他只能让这件事停止。
张昊没有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他一只手揽住悟空的腰,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餐巾,随手盖在那只倒了的杯子上——不是擦,是盖住,像盖住一个不体面的痕迹。动作干净利落,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
他对周檀抬了抬下巴。周檀立刻站起来,走到财务总监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财务总监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端着酒杯走开了。围在悟空身边的人像潮水一样散去,只留下他像一条小鱼搁浅在沙滩上。
大厅里的灯光暗下来,只有舞台上的追光扫来扫去,把整个大厅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大屏幕——抽奖环节开始了。
张昊没有叫人帮忙。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悟空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悟空很轻,轻到张昊感觉自己抱的不是一个成年人的重量,是一个孩子的重量。轻到他觉得这具身体里少了一些东西——不是“少了器官”,是少了成年人体内该有的密度。骨头太细,肌肉太少,整个人像一具用纸糊成的模型,看起来是人的形状,拿起来才知道里面是空的。
张昊抱着他穿过大厅。没有人拦他,没有人问他去哪里。路过的人看到董事长怀里抱着一个人,先是一愣,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移开。认识那个人的知道是孙助,不认识的以为是哪个喝醉了的女宾——那张脸、那个身形、那颗埋在董事长肩窝里的脑袋,很难让人第一时间想到“男”这个字。?
他抱着悟空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悟空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吸间带着浓浓的酒气,混着他身上原本那种淡淡的、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味道。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清是醉人还是醒神。
张昊没有低头看他。他看着电梯门上两个人的倒影——他高大,他矮小。他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收起了所有的爪子,收起了所有的刺,露出了一个他没有见过的、柔软的、脆弱的、让人不敢用力抱紧的轮廓。
宴会厅上面是客房部,行政办常年预留了几个房间,给喝醉了的客人或者需要临时休息的高管用。他从前台拿了房卡,刷卡进门,把悟空放在床上。
房间里很冷,张昊开了空调,呼呼的热风从出风口吹出来。他把悟空的西装外套脱了,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个易碎的包裹,然后拉过被子盖到他下巴。?
酒店的床很软,悟空陷进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他翻了个身,面朝枕头,把脸埋进去,发出一声含混的、不高不低的、像叹息又像呜咽的声音。那是酒精在血液里燃烧时,身体本能地发出的那种信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要告诉你,这里不太对。
张昊站在床边,看着那颗埋在白色枕头里的脑袋,看了几秒。然后他走到洗手间,拿了一条毛巾,用热水浸湿,拧干,走回来,轻轻敷在悟空的额头上。
悟空的眉头皱了皱,但没有醒。
六
张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悟空。
他睡着了。或者说,昏过去了。呼吸比平时重,嘴里偶尔发出一两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被子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张昊站在那里,没有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他的脸——那张脸在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更显小,不像十八岁,像十五六岁。眉眼弯弯的,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一点白色的牙齿。呼吸从唇间进出,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也许是看他的身体——被子盖到胸口,露出肩膀和锁骨。他太瘦了,锁骨像两道浅浅的沟,肩膀的骨头从被子下面凸出来,像折叠起来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