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代价
盛夏暖浪滔滔奔涌,尼罗河水卷着温润水汽,漫过底比斯千里岸堤。
金辉破云倾泻而下,遍洒王城高墙。砂岩构筑的楼宇,染上熔金般的璀璨色泽。目之所及,皆是王朝鼎盛的泱泱气度。
自巴比伦联姻大典落幕,上下埃及的朝堂风向,已然悄然更迭。
图特摩斯以一场轰动西亚的跨国联姻,敲定了两河流域的商贸盟约。幼发拉底河畔的金黄谷物、黎巴嫩深山的千年雪松、巴比伦精工雕琢的琉璃重器与秘制香膏,顺着尼罗河的水道,络绎不绝地涌入埃及腹地,充盈王室仓廪,也让底比斯市井街巷愈发繁盛。
街市之上,异域装束的商旅往来如梭,斑斓织锦缠绕摊贩立柱。
赤褐陶瓮封存珍稀香料,草木清芬混着异域馥郁气息交融缠绕,勾勒出一派繁华表象,内里却暗流涌动,博弈不休的盛世图景。
此番联姻,不止邦交睦邻这般简单,身为执掌埃及万里疆土的君主,图特摩斯的每一次决策布局,根基皆需扎在王权稳固之上。
尼菲鲁拉虽被剥夺实权,困于深宫,却依旧凭借正统血脉,暗中联结旧派祭司与世袭贵族,蛰伏蓄力伺机而动。
巴比伦公主远道入宫,看似是帝王向旧势力妥协让步。实则是一柄锋芒内敛的利刃,不动声色地分化了王后独有的尊崇地位,打破后宫单一的权力格局。
借逼宫风波推行内政革新,凭外邦联姻制衡内廷势力,以商贸合约消解边境战乱隐患,继而重整朝堂班底,提拔效忠王权的新锐臣子替换老旧势力。
步步推演,环环紧扣,每一步落子皆为集权铺路。
待内廷制衡、神权牵制的格局初步形成,图特摩斯便搁置繁杂朝务,轻车简从奔赴城郊梅沙巡查驻军。
军权是他制衡内廷、开疆拓土的唯一底气。而声势浩大的荣耀战车竞技,不过是强军建制的开端。
梅沙位于底比斯城郊,尼罗河西岸一片开阔台地上。
图特摩斯抵达时正值午后,烈日将营中沙地晒得滚烫,踩上去能听见细碎沙粒在脚下碾动的声响。
他没有传令集结,只带了斯图雅和六名近卫,径直走向营地深处的训练场。沿途哨兵见他便单膝跪地,他抬手示意不必声张。
训练场上,一队刚从努比亚征来的新兵正在练习近身格斗。
他们的动作还带着生涩——有人挥矛过猛,被对手格开之后踉跄了两步。有人盾牌举得太低,旁边的小队长吼了一声他才慌忙抬高。
汗水混着黄沙,黏在他们赤裸的脊背上,阳光一照,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批士兵什么时候到的?”图特摩斯停在场边,没有回头。
负责新兵训练的军官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陛下,十五天前。已适应营中作息,体能跟得上,但协同阵型还需时日。”
图特摩斯目光扫过训练场。
一个年轻士兵被对手摔倒在地,仰面躺在沙子里喘了两口气,翻身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土,又举起木矛。
“他的名册调出来。”他抬手指了指那个士兵。
斯图雅微微一愣,随即示意随行书记官记下。
陛下极少在巡营时,单独点名一个普通士兵,但他没有解释,书记官也不敢问。
转身离开训练场时,图特摩斯沿着营地西侧的马道,走向战车停放区。
那里停着数十辆新制的轻战车,车轮比旧式战车高出一掌,轮毂加固了青铜轴套,是米吉多战役后,他下令改进的新型号。
走近其中一辆,他伸手按了按车辕,又俯身查看轮毂的磨损痕迹。
“这批新车在沙地上跑过多少轮?”
“回陛下,每辆至少五十轮,全部达标。”
图特摩斯直起身,目光越过战车停放区,望向营地北侧尚未完工的新兵营房。
那里有数百名从叙利亚征来的雇佣兵,正在接受整编——他们说的是腓尼基语和阿拉姆语,与埃及士兵之间还隔着语言的壁垒。
“尽快让新兵学会简单的埃及军令。”他收回手,从斯图雅手中接过一块麻布擦了擦掌心沾上的轮毂油渍,“不需要多——冲锋、撤退、集结、散开,这四个词够用。其余的,用阵型教会他们。”
训练的军官应声称是,目送法老一行转身,朝营地外走去。
走了几步,图特摩斯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上那个刚刚被摔倒,又爬起来的年轻士兵,像在看一件刚淬过火的刀刃。
在那一眼里,斯图雅忽然明白——法老刚才点名调他,是在目测一柄还没打磨好的利刃。
那次巡视过后,底比斯城郊的军营里便开始流传一个说法:法老在巡视时亲口说过,埃及需要一支能全年打仗的军队,不是每年泛滥季就回家割麦子的农夫。
说法是否出自那日巡视,无人能证。
但数月之后,当第一支职业化雇佣军团在梅沙营地正式成军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这个传闻。
***
沈星燃静立雕花石栏旁,指尖轻触微凉莹白的石质栏杆,目光凝望着奔腾不息的尼罗河水。暖风拂动她的发丝,裹挟殿内常年盛放的蓝莲清雅香气,衬得她眉眼别有一番风情。
时间如流水,眨眼之间,她已来到古埃及近半载岁月。
不知家中父母和叔叔过的如何?在这里,她未曾撼动既定历史轨迹,却亲眼见证图特摩斯的帝王手段,看透人心趋炎附势的常态。更因来历不明,切身体会到了这片土地难以逾越的等级枷锁和区别对待。
初来乍到的茫然已褪去,自始至终,她从未向宿命低头。
依然记得巴比伦公主登门挑衅时的夺目张扬,眉眼间尽是居高临下的傲慢,字字句句带着锋芒与敌意。
纵使她从容回击,也会在事后黯然伤神。
妾室、附庸、依附者,是这片土地的规则里,给她划定的最终归宿。
而挣脱牢笼的唯一途径,便是集齐三件献祭信物,催动法阵。
如今已知晓归途代价,心中便再无迟疑。
眼下,她已有耳畔佩戴的蛇形耳饰。剩余两件,一个是西奈陨铁,另一个是她不经意间得知在尼菲鲁拉手中,兼具王族血脉与神权加持的归魂祭文。
她会逐个击破,也会挨个拿到。
***
巴比伦通商口岸全面敞开后,底比斯商旅云集,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宝石矿石、珍稀香木、祭祀法器顺着商路,源源不断涌入王城,为她打探西奈陨铁线索,创造了绝佳契机。
前段时日,图特摩斯忽然放宽对她的出行管控,这份突如其来的自由出乎预料,却也为她外出查探讯息,提供了极大便利。
一番周全的筹备后,沈星燃换上寻常装束,带着哈娅穿行在底比斯最热闹的商贸长街,游走于宝石作坊与异域商行之间。
以品鉴奇石珍宝、挑选稀有矿石为掩饰,不动声色探寻西奈矿区的各类讯息。
西奈山坐落于埃及东南荒漠腹地,戈壁无垠黄沙漫天,自然环境恶劣凶险,人迹罕至,却是王朝核心的铜矿与天外奇石开采重地。
常年驻扎的专属采矿队伍,开采而出的矿石,尽数由军方重兵押运,沿官道送入王城,专供王室与神殿使用,严禁私自流通。
普通民众毕生难以靠近矿区地界,寻常贵族也无从知晓陨铁这类天外异石的开采规制与运送路线。往来商旅大多只听闻西奈盛产铜料与彩色原石,谈及陨铁皆是讳莫如深。少数知晓内情的老者,也畏惧严苛律法,对此缄口不言,不敢吐露只言片语。
烈日凌空灼灼生辉,沈星燃缓步踏入尼罗河畔一间异域宝石商行。
店内陈列着列国进贡的奇珍美玉,光线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晕,浓郁树脂香气弥漫全屋,暗处潜藏的窥探目光,隐匿在香气与光影之中。
商行店主是游历四方的腓尼基商人,见惯王侯权贵,眼光毒辣过人。
一眼便认出眼前女子是深得法老恩宠的异乡贵人,连忙躬身行礼,随即取出店内珍藏奇石,供其挑选品鉴。
“贵人请看,这是产自叙利亚的红玉髓,质地温润通透;还有荒漠深处的墨玉,坚硬细密,是打造祭祀法器的上等用料。”
商人满面堆笑介绍,随即又捧出数块色泽暗沉的黑石,“前些时日商队途经西奈边境,侥幸收得这批特殊玄石,触感寒凉厚重,和寻常石料截然不同。”
沈星燃指尖微微一顿,目光锁定黑石之上,心脏骤然紧缩。
这份冰凉厚重的质感,暗沉冷冽的独有光泽,与前些时日随图特摩斯外出闲逛时,所见的石头别无二致。
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她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心绪,看似漫不经心地摩挲石面纹路,轻声开口试探:“西奈荒漠路途艰险环境险恶,王室矿石向来管控森严,这般珍稀异石,寻常商队也能私自带出边境?”
商人面露惶恐忌惮,下意识压低语声:“贵人有所不知,西奈矿区早已划为王室私辖禁地,私自贩运矿石乃是死罪——”
话音未落,街角阴影处,陡然一道寒光破空疾驰。
一枚淬有剧毒的细铜针精准刺入商人后颈要害,商人瞳孔骤然放大,手中黑石哐然坠落地面,身躯僵直片刻,便直直倒地没了气息,死状诡异凄惨。
变故突如其来,沈星燃瞳孔猛地收缩,转身望向街面,目光锐利地搜寻暗器来源。对面高台之上却空空荡荡,唯有阴冷暗影静静蛰伏日光之下,不见半分人影。
数名王室暗卫从她身后窜出,迅速封锁了商行内外。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声线沉冷:“陛下有令,陨铁线索不得入贵人耳目。此人私自贩运禁物,按律当诛。”
一股彻骨寒意席卷全身——这是图特摩斯赤裸裸的警示,杀鸡儆猴之意不言而喻。他准许她外出游走,却绝不允许她触碰陨铁。
无辜商人沦为警示她的牺牲品,鲜血淋漓的场面直白告诫,归途便是触犯他的逆鳞。
心底仅存的温情念想,尽数被眼前血色浇熄。沈星燃心底彻悟,深吸一口浊气,压下指尖难以抑制的轻颤。
俯身取下腕间一枚精工绞丝金镯,轻轻放置冰冷柜台之上,以此默悼无辜枉死之人,亦是彻底告别这份被动依附的庇护。
盲目打探只会牵连无辜之人,她只能另辟蹊径,谋划前路。
思绪流转之间,商行外面的街道上,骤然掀起一阵骚动。
数名身着米坦尼服饰的蒙面刺客,冲破拥挤人群,手握锋利短刃,径直朝着店内猛冲而来。
刀锋凛冽,目标直指沈星燃!
一旁的哈娅脸色惨白,失声惊呼:“贵人当心!”
来人正是米坦尼使团麾下死士。
他们听闻沈星燃天外之人身份,意图在王城闹市将其掳掠回国,借她独有的时空之力壮大国力,颠覆西亚各方势力格局。
刺客身形迅猛矫健,寒光刃口裹挟着杀气,转瞬之间便逼近身前。沈星燃怀有身孕,不敢大幅躲闪,只能下意识躬身护住小腹,堪堪避开致命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数道玄衣暗卫骤然出鞘,寒光凌厉转瞬交锋。
短短数个呼吸之间,一众米坦尼刺客尽数被制服禁锢,冰冷刀刃抵住脖颈,再也没有丝毫反抗余地。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声线沉稳肃穆:“属下迟缓,致使贵人受惊,请恕罪责。”
沈星燃冲暗卫首领摆了摆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她出宫探寻线索、谋划归途之路的一举一动,从未脱离图特摩斯的掌控。
这些暗卫时刻监视着她的行踪轨迹,同时默默守护她的安危。
商人惨死是帝王亮明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