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容乐
沈岚方入得花筵，便被几位熟识的世家千金挽住了衣袂，笑语暄妍地叙起旧来。
待她回首寻觅时，沈榭秋早已散退后数步，借着花影重重，避开了脂浓粉香的喧腾之地，独自穿过一道月洞门，折入后湖侧畔的假山幽径。
湖面波光潋滟，两岸修柳如烟，倒将前席的丝竹管弦之声隔得隐隐约约。
沈榭秋轻摇着手中那柄素绸竹柄团扇，方觉心口浊气微散，忽听得头顶枝桠发出一声微响，一只扎着金线彩蝶的薄绢纸鸢自半空斜斜坠下，飘飘忽忽挂在前方临水的一株老树树梢上。
未及片刻，假山后头便跌跌撞撞奔出一群内侍宫婢，簇拥着一位娇俏明艳的少女风风火火赶至树下。
少女身着一袭如烈火般灼目的茜红织金曳地长裙，外罩轻绡滚雪披帛，青丝绾作双螺，插着一对颤巍巍的赤金点翠步摇。
“快些弄下来！仔细莫扯破了金线，皇兄前日特意着内造局扎给我的！”
沈榭秋握着团扇的指尖微微一颤，眸底泛起层层涟漪。
眼前的娇憨少女，正是当今天子与昭王裴淮霁一母同胞的幼妹，容乐长公主。
世人皆知今日清漪园之宴，是天子借赏花为名替幼妹相看东床驸马，偏生这小公主全然不往心里去，反倒趁着众人未聚，在这僻静后湖放起了纸鸢。
前世，她与容乐的深情，远非寻常姑嫂可比。
当年天子初登极位，朝野动荡，裴淮霁长年统兵在外，天子夙夜忧勤，年幼的容乐几乎全是由她一手抚育教引。
从握笔习字，抚琴调弦，到四季衣食冷暖，她将那个在深宫倾轧中惶恐不安的垂髫女童，细细娇养成如今这般无忧无虑的豆蔻少女。
后来傅家获罪败落，天子为了斩断裴淮霁的羁绊，亦防家族旧怨染指禁庭，一道无情旨意将容乐接回大内，严令两人再不得相见。
一去，竟成了前世的永别。
数名小太监手忙脚乱扛来轻梯，小心翼翼将纸鸢自枝头摘下，躬身捧至容乐面前。
容乐喜滋滋接过，正欲拂袖转身，眼尾余光冷不丁瞥见树影下的月白身影。
她眉峰微扬，方欲责怪何人在此窥探，待抬眸对上沈榭秋不施粉黛的素净面容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啪嗒”一声，精雕细琢的金线纸鸢失手跌落在潮湿的青苔地上，容乐全然未觉，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刹那间蓄满了泪水，提着裙裾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
“阿姐！”
少女带着颤音的哭腔在幽静的湖畔乍然响起，扑到跟前一把攥住沈榭秋的手，泪珠大颗大颗滚落下来：“阿姐，你知不知道芙儿有多想你？你从前教我弹的那首《凤求凰》，我已经练得很纯熟了，书我也全背下来了，我没有再同师傅置气，没有荒废功课……皇兄总骗我说你去了极远的地方养病，阿姐，你不要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沈榭秋心口如被刀刃狠狠剜过。然而她面色微白，脚下却轻轻后退半步，自容乐滚烫的掌心里一点点抽回手，随后依着规矩深深拜了下去：
“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容乐僵在半空的手猛然顿住，泪眼朦胧地望着面前屈膝行礼的女子，满面茫然与无措：
“阿姐……你为何这般唤我？你定是在怨我这么久没出宫去看你，对不对？不是芙儿不孝顺，是皇兄下了死命令，禁卫守着门，我根本出不去……”
沈榭秋深吸一口气，逼退泛上喉间的腥甜与酸楚，声调平：“殿下千金之躯，许是认错人了。草民乃南陵商贾沈氏女，初入盛京，不敢当殿下这般厚爱。”
“不可能，你分明就是我的——”
“芙儿。”
一道清冷沉穆、带着天生威压的男子嗓音，自假山高处临水的揽月亭中倏然传来，截断容乐未尽的话语。
“芙”字乃长公主闺名，普天之下能这般直呼其名的……
容乐咬紧唇瓣，含泪望向高处。
水亭朱栏侧畔，并立着两道明暗相间的身影。
微风拂动亭间薄纱，天子威仪如崇山峻岭，长公主身后的宫娥内侍早已黑压压跪倒了一地，噤若寒蝉。
沈榭秋心弦剧震，亦顺势伏低身子，额头贴地。
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距她三尺开外的石径上停驻。
透过垂落的发丝，沈榭秋能清晰瞧见身前一双玄色缎面、金线盘绣日月紫云纹的御用重台履。
“抬起头来。”天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榭秋缓缓仰起脸，迎上当今天子裴淮安洞若观火，深不可测的锐利凤眸。
天子的目光在她面上寸寸扫过，眉头不自觉拧紧，半晌，唇角溢出一声冷笑：“你是哪家臣工的眷属？朕在京中内廷，似是从未见过你这号人物。”
沈榭秋强自压下如擂鼓般的心跳。心知帝王心术向来多疑善忌，若是露出半点破绽，今日休想活着走出这清漪园。
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介商贾孤女初见天颜时的惶恐无措，细声应答：“启禀万岁，草民系南陵沈氏之女，家父在世时，曾承内府皇恩，在江南领办两淮盐引采买之职。”
“南陵沈氏？”
天子微眯双眸，“不过是一介江左末流的市井商贾，何以能混入长公主的禁苑春宴。”
天子侧首，冷冷瞥向石径后方跟随而至的那道修长身影，帝王神色愈发阴鸷：“以这等拙劣皮相趋炎附势、妄图混淆视听之辈，朕眼中向来揉不得沙子。左右禁军何在？将此女拖下去，交付诏狱严加勘问！”
“皇兄不可！”容乐惊叫一声，张开双臂护在沈榭秋身前，泪流满面，“她是无辜的！皇兄若要治罪，便先拿了我去！”
天子厉声呵斥她到：“休得胡闹！她不过是个居心叵测的替身，绝非你的阿姐！”
数名按刀禁军已疾步上前，场面一时剑拔弩张。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清冷声音自天子身后缓缓响起：
“够了，皇兄。”
禁军脚步止住。
春秋三载，不过弹指一挥。
他是记忆中清隽修拔的模样。
一袭素白云纹长衫，墨发尽数束入一顶温润的羊脂白玉冠中，身姿直若凌霄青松，通身气度沉敛。
教外人看来，他俨然什么都未曾改变。
可沈榭秋只消抬眸一瞥，心头便已洞若观火。
昔年裴淮霁的双眸，是盛京春水初融时也比不过的明澈灿然。
纵马掠过塞外风沙时炽烈，挽雕弓直射天狼时锐利，数九寒冬里折一枝带雪红梅递与她时，眼角眉梢皆浮动着化不开的融融春意。
合卺之夜以金秤挑开大红销金喜帕的一瞬，眼神烫得她面红耳赤，甚至不敢抬眼迎视。
如今，他的眉目依旧生得深邃俊雅，却似漆黑深冷，不起半点波澜。
沈榭秋原以为，前世咽下最后一口残喘时，便已将过往那些年的恩怨痴缠尽数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可如今不过是在数步开外遥遥望上一眼，早已化作冷烬的残渣，竟借着旧人的眉眼，在她胸臆间灼痛起来。
他分明已经如愿以偿了。
皇图霸业，权倾九霄，天子毫无保留的信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崇……宋如沅那日不是附在她耳畔得意言道，腹中已怀了他的骨肉么？
名位、权柄、子嗣，他所谋求的青云大道如今尽在彀中，他又何至于露出这副冷清寂寥，魂魄无依的形容？
仿佛胸膛底下早已是一座被掏空了的枯冢，世间万顷波涛、锦绣荣华，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将其填满半寸。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步履沉稳如旧。自水亭拾阶而下，在她面前五步之外停驻过。
五步，仅仅相隔五步。
春风过处，她闻到他袍袖间散出的一缕冷冽松烟墨香。
前世数个更漏将残的深宵里，她立在窗下，一圈又一圈替他研磨的，便是这方带着冰雪冷气的御赐贡墨。
砚台犹在，墨香未改。当年研墨的人，已零落成泥。
裴怀霁一双清隽深邃的眼眸，正定在沈榭秋的眉目之间，他目光在沈榭秋面上停了一瞬，而后移开。
落在她袖口的落梅上。随即，他垂眸掩去所有神色。
“皇兄。”
他方才在水亭之上，远远望见这一抹月白身影时，几乎以为是亡妻魂魄归兮。
可理智又在无情地凌迟着他，云君早已离他而去。
死人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