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
谢知行与季鹤年一出现,便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身为当事者之一的季鹤年,对此却表现得很淡然。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仿佛早已习惯承受这万千瞩目的重量。
他目光径直越过重重人影,准确地落在穿着一袭杏子黄缎面襦裙的小姑娘身上。
素来沉肃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了些,那颜色果然如他所设想的那般,非常衬她。
对于宛楹今日大出风头的事情,季鹤年看在眼里,却并未流露出多少诧异之色。
那么多个夜晚,都是他秉烛指导小姑娘的课业,她有几分悟性,又有几分潜力,旁人或许不知道,但季鹤年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宛楹心思玲珑,平时看着虽然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是一旦抓住机会,势必会破土而出,叫众人都看见她自云州带来的那股子韧性。
就比如此刻,她立在满堂华彩之中,应对得体,宠辱不惊,任谁都无法昧着良心说她不具备伯府嫡女的风采。只会说她不逊于季家三位儿郎,合该是他季鹤年的妹妹。
宛楹隔着人群,与她的大哥哥遥遥对视着。
她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望向季鹤年,里面写满了懵懂疑惑的情绪,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大哥哥不是一向不参加这等宴席场合的么?眼下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这个念头尚未厘清,宛楹的眼角余光便瞥见一抹茜色裙裾,从身侧轻盈地掠过。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原本还端坐在上首的临安郡主便已经步下主位,朝着廊下那两名长身玉立的少年走去。
事实上,临安郡主最初接到赏梅宴的帖子时,是不打算来参加的,甚至随手便将请帖交给婢女处置了去。
岂料隔日,她却从母亲柔嘉长公主那里听闻,兵部这些时日正在紧锣密鼓地草拟关于边疆军士遗属抚恤的细则,为此季鹤年时常代其父亲前往永昌侯府商议此事。
怀抱着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临安郡主终究还是选择了盛装赴宴。赏梅是假,想要制造巧遇才是真。
临安郡主在季鹤年面前站定,饶是她极力维持平静的神情,眉眼间仍是难以抑制地显现出几分喜色:“不曾想,居然会在此处遇见季世子,今日真是赶巧了。”
“上回劳烦世子指点的那篇文章,我事后曾拿去给宫中太傅点评,就连太傅见了都夸赞文采斐然,颇具几分灵秀之气,还未当面谢过世子呢。”
她说到这里,眸子里不禁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期待:“园中梅花开得正好,若是世子眼下得空,不如留下来共赏片刻,也好再向世子讨教几句学问?”
临安郡主说话的音量不算高,但或许是因为现在花厅内太过安静了,宛楹竟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宛楹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一颤,耳边仿佛还萦绕着临安郡主那句话。
原来,大哥哥也会像指点她那样指点别人么?
那些她原本以为只属于兄妹二人之间的耐心与细致,并非独独给予她一人。
宛楹正感到有些怅然之际,便听见季鹤年低沉的嗓音响起。尽管回应依旧简短,却是一个毫不犹豫的“好”字。
临安郡主原本是忐忑的,她虽然身份尊贵,乃是长公主之女,但娘亲素来不干涉朝政,哪怕地位超然,手中却并无实权。
而忠勇伯府则不同,便是连她娘亲都曾经亲口赞许过,伯府如今势头正盛,尤其这一辈的儿郎,个个都教养得十分出众,前途必定是不可限量。
季鹤年更是其中翘楚,年纪轻轻便已中举,如果没有意外,等到会试一过便能入朝为官。
以他的才情与相貌,纵使是尚公主也堪当,临安郡主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安,担忧季鹤年心中另有所属。
因此,临安郡主今日这番作为,可以说是她下定决心迈出的一次试探。
任谁都知道,季鹤年性情疏淡,不喜交际应酬,此刻他竟肯同意留下参加宴席,在临安郡主看来,里头应该多少有几分是为她破例的意味。
思及此,临安郡主唇角的弧度不由更加上扬了几分,透出一股金枝玉叶独有的骄矜。
宛楹的内心在最初的错愕过后,浮现的是更深的困惑和不解。
大哥哥为何留下?
是因为他今日确实得空,不排斥参与这等雅集聚会?还是因为郡主盛情难却,他不好当众驳斥郡主的面子?
又或者,他与郡主之间,有着她所不知道的过往,导致他选择纵容郡主这个小小的请求?
宛楹心头思绪翻涌,无数念头在脑海中交织,导向不同的推测,却始终不敢触及那最隐密的一隅。
无论大哥哥是为何选择留下,总归不可能是因为她。这个念头宛如一根又细又长的刺,深深扎进宛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大哥哥分明早就知道她要赴这场赏花宴,却从未展现出任何兴趣,也不曾表达过想要同行的意愿。可如今却因为郡主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如此轻易地坐到了她的面前。
宛楹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蓄积着一团无名的郁气,让她呼吸都有些不太畅快。
最让她感到无措的是,宛楹知道自己并没有立场去追究和生气。
季鹤年除了是她的大哥之外,同时也是伯府的世子,他或许是受人所托,才去指点临安郡主的诗文。
就如同他指点书院里的那些学子一样,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凭什么认为,那样专注而又认真的大哥哥,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呢?
宛楹也想不通为什么,她分明不是这般不讲道理之人,此刻心头却翻涌着一股没来由的拧巴。
她解释不了心底的涩然从何而起,更无法将它宣之于口,只得紧抿着唇,像个乌龟一样缩回自己的壳里。
因此,即便季鹤年在她身侧落了座,宛楹也只是客套地唤了声大哥哥,便偏过头去,再不肯与他多说半句话。
季鹤年在自家妹妹这里碰了个软钉子,面上却并未泄露出半分情绪,唯有眉间那道折痕,隐隐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到底还是在意她的反应的。
季鹤年今日过来侯府,借用的虽然是公务的名头,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原本是不需要专程跑这一趟的。
那桩针对边疆军士遗属的细则,兵部早已商议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文字校对的问题。
然而今早出门时,季鹤年偶然在门口瞥见那道杏黄色的身影,在婢女的搀扶下,小心翼翼登上赴宴的马车。
后来的一整天,那抹鲜亮的黄色都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鬼使神差地,季鹤年便调转了马头,赶在宴席结束前来到永昌侯府。
哪怕明知她足以应付这样的场面,季鹤年却还是难以放心,总想亲眼看一看,她在外人面前是如何大放异彩的。
可季鹤年却怎么都没料到,她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到来。
眼瞧着季鹤年挑了这么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坐定,谢知行不禁有些头疼。
要他说,季鹤年既有功名在身,又经常在朝中行走,怎么也该往上首坐坐,没见临安郡主都亲自走下台阶相迎了么?
然而,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季鹤年是打算挨着他家中弟妹坐下。从前便听闻忠勇伯府极重手足亲谊,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谢知行略一思索,干脆将心思转到坐在季家兄弟中间的宛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