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课结束
“菜花,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我们牛山村了?”
“你爹的事解决了?”
“他给你找的男人是什么来头,真的改好了吗?”
“我们村的男人一个比一个怂包,不敢招惹你这样敢公开提离婚的,你要是想嫁到我们村,可就想错了。”
见到黄菜花的人纷纷嘲笑打趣她,张三根跟在她旁边,也没能让那群好事者住嘴。几次诉苦会下来,大家算是了解张三根有多能忍了,知道他拿他们没办法,根本不怕他。
但是张三根好欺负,黄菜花不好欺负,这些年悲惨的遭遇,诉苦会练出的胆量,让黄菜花完成了从农村小媳妇到会骂街的泼妇的转变,把这些人一一骂了回去。
“知道自己村子的男人是怂货,知道我看不上眼,你还说,这是埋汰我,还是埋汰你们村的男同志。你们牛山村的女人这么看不上你们牛山村的男人,将来干脆只往外边村子嫁得了。”这一骂,把牛山村的大部分人都给骂了。
“想知道那个土匪有没有改好,你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再不行还可以自己离了婚嫁过去,他现在娶好人家的媳妇难,不挑嘴。”
“你们牛山村是什么金贵地方吗,我咋就不能来了。我是冲着人家省城的大学教授来的,又不是冲你们,你们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霸占了这么好的老师还藏着掖着不让人来,也不怕损了自己的福分。”
陆猫猫目睹了黄菜花和村民们的对骂,深刻理解了村民们为什么越来越不喜欢在诉苦会上诉苦。这日子好过了,大部分人都有时间和心情说闲话了,万一说到了观众们的心里,搔到了他们的痒处,像黄菜花一样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要对你提两句,真是让人烦不胜烦。玩笑话还能够笑骂回去,带着恶意的,立马让人明白什么是“弱者恒弱”“受害者有罪”。
没有一个坚强的心脏,最好不要不加选择地向人吐露心声。
好在黄菜花是真的锻炼出来了,不然光是唾沫星子就受不了了。
因为黄菜花的存在,今天的扫盲班场子非常热。
等到周老过来,见到村民们亢奋的模样,就知道今天的课效果必然好不了。
好在教了这么多年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了,周老还稳得住。
他只是看了一眼坐在前头的黄菜花和张三根夫妻,就开始了讲课。
黄菜花和张三根像初次听周老讲课的牛山村村民们一样,被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黄菜花学的更加投入。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字竟然是这样来的。
之前上扫盲班,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老师怎么教就怎么记,怪不得她学得并不好。
她又看向周老。
可惜这样的老师并不属于他们这样的泥腿子,用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上大师课的机会十分难得,黄菜花努力地去记周老讲的每一个字,完全忽略了周围的目光。
张三根听了一会儿就开始不住地点头。
等到一个小时的扫盲课结束,这夫妻两个,一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一个觉得太漫长。
结束时,因为黄菜花没有离开,村民们都坐在原地没动。
默契的样子,李队长见了都觉得丢人。
黄菜花没理会牛山村的人,眼光直直地盯着周老,等到周老给红军等人解完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黄菜花起身向周老走去。
村民的目光跟随着她,陆猫猫觉得这一刻的黄菜花愣是走出了万众瞩目的感觉。
好事的人还是太多了。
某个好事而不自知的猫对着人群指指点点。
“周教授,您好。”黄菜花局促地和周老打招呼。
“这位女同志,你好,你有什么事吗?”
“您现在有空吗,我有两个字不认识,想请教您。”
“有空的,你把不认识的字写下来,我给你看一下。”周老把粉笔递给黄菜花。
黄菜花找周老请教时,陆猫猫就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不认识纸上的字,来求助了。等她一笔一划,在那块简易黑板上写下了“负”和“赠”时,更是确定了陆猫猫的猜想。
陆猫猫以为黄菜花能想到来请教老周,真是聪明又果断。
“这是负,最开始的意思是一个人守着财宝的样子,后来延伸出两个意思,一是有所依仗,人有了钱财自然就有了依靠,这无需置疑,二是亏欠,拿了别人的钱不归还也是负,我们平常说的负债,就是它的第二个意思。”
“那么不负,是不欠的意思吗?”黄菜花小心地问。
“可以这么说,不过,它出现的语境中大都是不辜负的意思。”
黄菜花若有所思。
赠代表赠送,周老一说黄菜花就懂了。
那张字条上的字完整地连起来就是“不要辜负别人,也不要辜负自己,好心人赠送”。
想到这里黄菜花的心砰砰直跳。
她直觉那笔天降横财是送给她的。
让她不要辜负自己违心地活,也警告她在活出自己时,不要伤害别人。
人都喜欢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读外界的事物,这样解释了一番字条上的内容,黄菜花理所当然地把那笔钱当做了自己的。
这恰巧和陆猫猫赠送她财物的初衷相同。
人贩子用来拐卖妇女儿童的资金,被它用来资助需要帮助的妇女,怎么能说不是一件快事?
“谢谢你周教授,您的课讲的真好,这两个字我记住了,一辈子都不会忘。”
黄菜花的态度太过郑重,周老过意不去,“不用这么客气,能帮到你就好。”
“您帮了我大忙了,不打扰您休息了,我们先走了。”
“慢走。”
张三根见黄菜花说可以回家了,忙不迭地在前头带路,这个老师的课讲得好是好,但他没有开那个窍,实在是听不到脑子里去。
“菜花,你就这么走了。”之前被骂的村民又和黄菜花搭讪。
“课都上完了不走干嘛,留下来看你这个老帮菜?”
“不想看我,可以看别人。”
“不感兴趣。”
“你问周同志那两个字做什么?”这是另外一个人问的。
“关你什么事儿!”
“不关我的事,就是你一个外边村子的都这么好学,把我们本村的人都比下去了,我不得问问。”
“滚!别没事找事!”
黄菜花和张三根没有过多理会这些人,直接离开了牛山村。牛山村的村民才慢慢地散了。
陆猫猫目送着他们离开,觉得人类就是要这样才有活力。
介于我们的猫猫已经洗心革面,决定不再做窥探他人命运的事,也就不知道,它的那笔资助给了黄菜花和张三根很大的帮助。
黄菜花虽然不闹离婚了,决定试着跟张三根过下去,但两个人在一起好几年却一直没孩子,鸡鸣村的大部分人都觉得是黄菜花不能生,时间久了,张三根受到流言的影响也以为是这样,黄菜花可以说是有苦难言。
他们分开的那一年,外省的人遭了灾发生了饥荒,逃难逃到了鸡鸣村,黄菜花游说了难民中一个大姐留在鸡鸣村嫁给了张三根,又给自己选了难民中身体最强壮的汉子做赘婿,那时候已经成立了农村合作社,不存在分地的问题,村民们也没有为难黄菜花和张三根,让他们的对象都留了下来。
黄菜花用那笔钱给张三根娶了媳妇,找高队长给自己批了一块宅基地,盖了两间泥土屋子,和她选的汉子关起门过上了小日子。
第二年,张三根的难民媳妇和黄菜花同时怀孕,震惊了鸡鸣村的村民。
他们想起了几年前黄菜花闹离婚的事,觉得一切早有征兆。觉得不怪黄菜花不想和张三根过了,原来是两个人在一起生不了孩子,这一分开各自都有了血脉。
时间久了,大家不提黄菜花以前的事了,鸡鸣村的妇女主任发生意外不得不提前退休,黄菜花凭借自己识字这个优点,抓住机会当上了鸡鸣村的妇女主任。
随着黄菜花的年纪增大,对年少时的事有了更深的领悟,捐出了一个又一个一百块,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陆猫猫这一刻的善心扩到散了更多地方。
“天地间,人最灵。
创造者,工农兵。
男和女,都是人。
一不平,大家鸣。
……”
周老每天教完生字,如果有多余的时间,会教大家背《工农三字经》,这是三十年代时中央苏区流行的扫盲教材,里头揭露了阶级压迫的残酷现实,鼓励大家团结起来为解放奋斗,到现在也不过时,周老就直接拿来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