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从小到大但凡顾锦遂有个磕碰，平王妃就先闹得一天星斗，连带王府上下人仰马翻。
人就是这样，有人心疼的时候，一点小伤小病都鸡飞狗跳，没人管的时候，刀口划在身上，顶多自己扯条布缠上，该干什么干什么。
顾锦遂属于前者，而沈须臾属于后者。
有人心疼固然是好，可顾锦遂更欣赏沈须臾独当一面的本事。
若他能有沈须臾半分……
顾锦遂眼梢耷拉，心底泛起的怅惘让人发闷。
“我跟你回去。”沈须臾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笃定。
顾锦遂微诧:“你跟我一起？”
“人是我带出来的，受伤理应登门给个交代。”沈须臾淡然道。
要在平时，沈须臾愿意登门做客，顾锦遂肯定高兴地跟什么似的，可今天情况不同，沈须臾替他担的事儿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让他上门替自己挨训。
“算了，我自己看着办。”他想也不想，干脆拒绝拒绝。
沈须臾抬眼，只用一句话就堵了他的嘴：“你想明年开春再出门？”
当然不想！
顾锦遂心烦意乱觑了他一眼，却见沈须臾神情平稳，无波无澜，但凡他露出这副表情保准是有了应对的法子，心念一动，赶紧凑近问：“你打算怎么做，说说看。”
沈须臾在旁落座:“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越是卖关子，顾锦遂就越是想知道，坐立不安，都忘了自己手上还有伤，下意识就要去撑着桌面，起身去拉他。
沈须臾眼疾手快拦住，蹙眉：“不想好了？”
顾锦遂这才反应过来，哦了声，重新安分坐下。
还要问，门外先传来呵斥声，帘子一掀，赵晖一把将笼子里关着的少年推进来，粗声粗气地开口：“将军人已带到，该如何处置？”
少年踉跄站定，怒火腾腾，一副不受驯服的模样，转头看见顾锦遂后，愣了愣，下意识就去看他的手。
察觉到他的视线，顾锦遂举起圆滚滚的爪子晃了晃：“托你的福，我这下不光丢了脸，还见了血。”
少年唇瓣动了动，小声说了什么，顾锦遂没听清，不过以这小子的性格，十有八成是“活该”之类的欠揍话术。
“十仗，打完带进来。”事情到了沈须臾这儿，就简单利落很多。
治军这么多年，什么混人她没见过，道歉和愧意这种虚妄的东西，在沈须臾看来毫无意义，她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索要一句空口白话。
以伤还伤，以命抵命，是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方才还色厉内荏，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这会儿终于显出些许慌乱。
顾锦遂动了动唇，刚想说些什么，沈须臾看向他：“不够疼？还没长记性？”
人被带出去，顾锦遂有些不安，语气变软：“其实也没多严重，我俩闹着玩的。”
自己受伤，还给别人求情，看来是真没长记性，沈须臾蹙眉，开始帮他回忆前半刻发生的事：“不是你说的要大卸八块，剁碎喂狗？”
顾锦遂噎了一下。
那是他方才气头上甩出去的话，现在被沈须臾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他声音低了些，带着最后的倔强：“他瘦的皮包骨，给狗吃狗都嫌硌牙，还是算了。”
沈须臾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错了，顾锦遂不是没长记性，是他本性良善，从前是，现在亦是，从未变过。
而她是这份良善的最大受益人，更没有立场来否定他所做的决定。
沈须臾松了眉心:“赵晖有分寸不会太重。”
有这句话，顾锦遂松了口气，手掌的伤在药效作用下，后知后觉泛起钝刀子割肉般的痛感，他举着手没处放，只能垂在桌角，嘬着唇一声不吭的隐忍。
沈须臾敏锐察觉，眸色微沉：“这会儿开始疼了？”
掌心火辣辣的滋味确实不太好受，顾锦遂没再嘴硬，含糊地“嗯”了声。
沈须臾抿了下唇，有意找话题，帮他转移注意力:“疼为何不喊？”
除了刚受伤时下意识的惊呼，后面不管是上药还是包扎，顾锦遂都不吭声，属实是一反常态。
这让沈须臾多少有些奇怪，两人年少相识，她对顾锦遂的了解程度有时候更胜过他自己，他是有什么都表现在明面上的人，生气就是生气，高兴就是高兴，疼就是疼，绝对不会明明疼的要死，嘴上还硬咬着说没事。
面对这个问题，顾锦遂悻悻然，他倒是挺想喊出来的，可问题在于他现在待的地方不对。
军营里随便拎出一个人来，身上都少不了有道伤、有条疤，甚至还有人以缺指断臂引以为傲，记为战功，他不过手心划了道小口子就哭爹喊娘，只会叫人看不起。
何况还是当着沈须臾的面——他不想在他面前遭人笑话。
只是想归想，说出来有点难堪，顾锦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视线落到沈须臾脸上，不由被他眉间疤痕吸引。
那道疤不长，刚好从他左边眉峰的中段斜斜地切过去，像是有人拿笔扫了一道。远山眉被截成了两段，并不突兀，却让他整张脸多了几分不好惹。
鬼使神差的，顾锦遂伸出手去碰，脱口问：“你疼吗？”
沈须臾一怔，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刚要后撤，可那截柔软的指腹已先一步擦过眉梢，好似遭了定身术，她僵住没能躲开。
忽然想起，这道疤已经跟了她很久，久到她已经忘了它的存在，也忘了它刚开始出现的时候疼不疼。
眉间轻柔的触感，让那道疤的存在感变得清晰，沈须臾心跳狂乱，犹如乱石自山巅滚落，生怕泄露半分异样，垂下眼睫：“忘了。”
顾锦遂不曾察觉，扬起自己的手，歪着头笑：“我这个也迟早会忘，所以不用喊疼。”
沈须臾点了下头算是认可，随即身形靠后贴紧椅背，无形中拉开距离。
赵晖拎着人进来时，那少年衣服后背已被血浸透，脸色惨白，唇瓣直哆嗦。
顾锦遂睁大眼，悚然：“他不会失血过多而死吧？”
“不会，走吧。”沈须臾站起身。
“去哪儿啊？”顾锦遂不明所以。
沈须臾顺手拿起给他买的糕点：“去你家。”
“去我家，现在？！”顾锦遂声音都提高了些，看了眼自己的圆滚滚的爪子，有点儿退缩：“要不再等等呢？我还没准备好。”
“再等血就干了。”沈须臾平静道。
“什么？”顾锦遂越听越觉得一头雾水。
沈须臾朝着另一边刚挨了十仗的人扬了扬下巴：“再等他的血就干了。”
“你的意思是要带他一起去？”顾锦遂指着面若金纸，走路都打晃的人，目瞪口呆。
沈须臾嗯了声，看向赵晖，赵晖立马会意，拎着那瘦皮猴儿便往外走去。
她复转过头，对半晌都反应不过来的顾锦遂道：“有我在，你用不着准备，走吧。”
路上沈须臾惴惴不安，一会儿担心那受刑的小子死在半路，一会儿又担心回到平王府该如何应对。
好在，他的担心至少有一件得以着落，抵达平王府后，那少年没死，还喘着气，也能走路。
如此，让他担心的事就剩下一件了，那就是，万一母妃生气，怪罪沈须臾，不准他再跟他来往怎么办？
苦思冥想，坐立不安之际，转头去看沈须臾，暗自嘀咕：怎么就没让沈须臾跟他投在一个娘肚子里，这样他娘再生气也不会将亲儿子挡在门外。
沈须臾接住他眸中一闪而逝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