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苹斓其实很漂亮,这里的房子大多是泥黄色的,墙壁上面用各色的颜料画了许多花草树木。
街边的店铺很早就关门歇业了,卷帘门拉下来锁着,上面也画满了许多漂亮的图案。
走在这条路上的人能欣赏沿途的风景,所以脚步自然就慢了。
明怡也走得很慢,并不是因为风景,而是她似乎不太适应身上的这条裙子。
叙磊走在她身旁,但心情却不怎么愉快。
明怡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好,哪怕每次她微微偏头看他,男人都会微笑着回应她。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情绪。
他的掩饰或许能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她。因为从小到大,她对别人情绪的感知都很敏感,察言观色的能力是她活命的本事。
这个叫做陈慈飞的男人很奇怪。明怡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人了。
他的眼神很平和,并不像会参加这种活动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眼神很难骗人,尤其是骗到明怡。
她不会说话,因此不会被言语蛊惑,她更信赖一个人的眼神,
明怡见过太多贪婪的人,他们垂涎和觊觎的目光只能偶尔掩饰一下欲望,但这个男人却是偶尔才刻意显露出来。明怡当然也见过太多从不认为自己做了错事、且一错再错的人,他们的目光既偏执,又饱含着对他人行为的鄙视。
但这个男人不是,他和那些败类不同,他的目光很平静,大多时候,都在观察周围。
明怡觉得这个男人很有意思。
她的生活里已经太久没有什么新鲜而又不危险的东西了。她甚至觉得这个男人令她感到好奇。
所以,当他把自己的精神力触角放在明怡身上的时候,她也只是强忍着,装作不知道。
她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真的太特别了,就连被叫作陈先生,也要愣个短暂的一秒,才会做出反应。
就好像他和他的名字,只是相处时间不久的陌生人。
明怡能感觉到身旁这位陈先生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走,随后又故意地靠近她,用一种暧昧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这一段花花绿绿的,由童稚涂鸦图案构成的道路,就快走到尽头了。明怡并不知道要送他到什么地方,所以她停住了脚步,偏过头去。
明怡不太确定这位陈先生能否看懂她的手语,但她还是伸出自己的右手,贴住脸颊,头微微偏向手掌;然后又竖起手指,轻轻摇动两下,用手语问他:你住在哪里?
“我住的地方还有很远,你送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吧?”叙磊说完这句话,又补充了一句更轻佻的,“太晚了。像你这样漂亮的人,不适合在夜晚一个人回家,我送你回家吧。”
明怡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她觉得这个人很奇怪,却令她久违地感到很熟悉。
其实明怡并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那个人更娴熟,更老练,但在一些细节上,和眼前这个人如出一辙。
不过,那一次的结局并不美好,可是,她记得这样别扭、言不由衷的人,通常代表着什么样的身份。
督察。
想到这里,明怡微微一笑,就连走路的步子都变得轻快了许多。她指了指前面,然后快速地、像孩童一样蹦跳了几下,走到前面一棵大树后面,又伸出头,对着叙磊招了招手。
叙磊不明所以,他走得格外缓慢。来到明怡身旁时,明怡捂了捂嘴巴,对着他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去扯了扯叙磊。叙磊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他甚至能够听见自己心脏上方血液流动发出的声音。
他并不知道明怡这样诡异的行动代表着什么。
而明怡只是笑着看他,随后伸出手,点了点他的右侧肩膀,又点了点他的左侧肩膀,然后用手比成枪的样子,嘴唇做出了一个砰的口型。
叙磊的血液几乎停止流动,他感觉浑身忽然如坠冰窟。
“明小姐,一般来讲,一个女人把一个男人拉到一个隐秘的地方,通常都不是为了捉迷藏。”叙磊压低了声音,警告道。
明怡闻言,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叙磊不敢轻易放松警惕,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当他转过头时,一个细小而快速移动的红外线点划过他的眼睛。
他稍稍偏头,在之前两人站立的地方,那棵树上出现了另一个红外线点。两个红外线点的位置大概就在叙磊的左肩和右肩。
叙磊想到了刚才明怡的动作,她是在提醒自己吗?还是说,这也是计谋中的一部分?
无论是哪种原因,叙磊都不敢再小瞧眼前的女人。
接下来的一路,叙磊始终走在明怡身侧一步的距离。当他低头看向明怡的时候,明怡就会抬头对他一笑,然后用一根手指轻轻点她自己身上的某个部位:有时候是手臂,有时候是肩膀,有时候是肋骨上方。
每次她轻轻点着身上的这些地方,像是在用手语和叙磊说着什么时,叙磊总会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个部位一阵冰凉。而当他低下头去寻找时,总能够轻易发现一个红外线点正逃逸开来。
这一路上,都有着监视着两个人的眼线。
而他们的武器始终对准叙磊。
终于,两个人步行好一会儿,到达了叙磊所住的酒店门口。
“明小姐,夜深了,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一坐了。”这一路上的提心吊胆令叙磊身心俱疲,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甚至在想,也许不等他被明家的人发现身份,过度紧张产生的心脏病就会直接导致他死亡。
明怡点了点头,她再一次看向叙磊的时候,目光里只剩下平静,她从自己的手袖里掏出一张纸条,随即展开。
上面写着:“明天在明宅见。”
叙磊接过那张纸,“你的字迹很漂亮,是练过吗?”
明怡并不理会这句话,她转过身,挥了挥手,离开了。
叙磊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些人并未隐藏自己的行踪,明怡仅仅只是穿越了红绿灯,就彻底地消失在了这条街。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叙磊整个人靠在门背后,蜷缩着坐到了地上。
“真是棘手。”叙磊喃喃自语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走下来,才能把他自己的身份救活。他想活着,就必须有必死的决心。
叙磊又一次展开那张纸条,来来回回反复看了一遍,甚至走到洗手台,用水沾湿了它的边角,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识字,为什么从来不打字,而是打手语?”叙磊疑惑地想道,这一处疑点,又令他想起了今晚明怡种种可疑的行为。
他一遍一遍地想:明怡究竟是在提醒他这一路上都有人监视,还是在警告他,以一个大小姐的身份向他表示,她随时能要了叙磊的命。
若是后者,那真是一个不合时宜又恶劣的玩笑。
想到最后,他竟然想到了在饭桌上,自己的手指接触到玻璃杯时,看到的明怡那个悲悯又哀伤的表情。
“啧。”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抓住自己床上的抱枕,抵着因为紧张而隐隐作痛的肚子,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第二天是个阴天,这是苹斓难得的好天气,叙磊醒得有些迟。
他的大脑转得有些慢,心里竟然在想:大不了就这样,最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想着想着,他松快了一些。
刷牙的时候,叙磊看着镜子,又一次想起明怡的那副样子。
他总觉得不对劲,每一处都沾着诡异,就连明昆阳对待她的一举一动都显得那么古怪。
叙磊把牙刷扔到杯子里,又用手接了水,泼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眼,对着镜子作出了一个色眯眯的眼神。
这眼神令叙磊感到陌生,甚至手痒,他忍不住伸出手,挡住了镜子里那个欠揍的自己。
太阳已经全都升起来了,在阴沉厚重的云的遮挡下,只有几个地方有零星几束光穿过。
叙磊今天开的车是一辆颜色靓眼的黄绿色跑车,他甩了个弯,停在明宅门口。
只有明怡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的脸色惨白,换了一身裤装,她穿着一条松垮的裤子,上半身穿的是贴身却一丝缝隙也没有,将下巴都险些包住的上衣。
“明小姐,我的车只能再坐一个人。你可想清楚,上了我这趟车,就只能和我一起走了。”叙磊没有下车,却打开了车门。
明怡毫不犹豫地朝着他走过来,她的步子踉踉跄跄的,看起来像是把自己摔进了叙磊的车里。
叙磊借着车前的后视镜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殊不知,车厢的底部已经被明怡的精神力覆盖了。
他观察明怡的时候,正被明怡的精神力监视着。
“明小姐,明氏家大业大,我可不知道具体要去哪里,你知道吗?”
叙磊开口询问道,手向着明怡座位的后面伸去。
看见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叙磊也不着急,手指搭在她的椅背上轻轻敲打着。
明怡睁大了眼,她在观察着面前的男人。
他一定是督察,明怡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的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句话。
昨夜她实在不算好过,即使是苦熬了这么久的她,也很难忍受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