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意外
许知抬手擦去脸颊上的泪，指腹在眼角按了按。
方才还绷着的肩背慢慢松下来，她调整好呼吸，向长桌后的几位评委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们。”
坐在正中间的男人拍了两下手。
金滔比镜头里显得年轻，戴着细边眼镜，衬衫袖口整齐地扣着。
他笑起来很和气，目光却只在许知脸上停了片刻，便落回手里的资料。
“许知，是吧？演得不错。”
旁边的祝流年却没有跟着点头。
她翻开人物大纲，用指尖压住其中一行，皱了皱眉。
“金导，小姑娘确实有灵气，不过这段情绪，是不是拿捏得不太对？”
金滔侧过身，看了一眼她指的位置。
“没想到祝总这么专业。”
他语气温和，说完才重新看向许知。
“确实有这个问题，林彦这个角色，性格是很卑劣的，她连眼泪都是有预谋的，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能做。”
“这次的比赛失利根本就是她自己的内核不稳，不认为是赛事裁判判断失误。”
他将大纲放下，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可你刚才演出来的是委屈，是不服气，观众看了，会觉得她真受了冤枉，这就不对了。”
许知原本已经准备听完评价便出去。
听见这句，她的手停在外套旁，没有拿起来。
“这点，我不太认同。”
桌边有人抬起头。
祝流年翻页的动作也停了。
许知看着金滔，声音不高，却没有要改口的意思。
“想必各位老师都看过原著，林彦一直在努力往上走，但我不认为，她从一开始就是个坏人。”
“她后来做过的事不能否定她之前的努力，至少在刚才这场戏里，她还相信自己能凭本事赢，也是真的不服。”
她顿了顿。
“现在的林彦还在拼命生长，不该把她之前的努力当成笑话。”
祝流年轻轻笑了一声，抬手掩了掩唇。
“妹妹，你才拿到几天剧本，怎么就跟最了解这部戏的导演争起来了？”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接话。
来试镜的新人，大多连一句评价都恨不得记下来。
很少有人会站在这里，当面说导演理解错了。
金滔也有些意外，他看了许知两秒，忽然笑起来，抬手示意祝流年不必再说。
“许同学年纪不大，能有自己的思考，很难得。”
他把许知的资料合上，放到旁边。
“先出去等结果吧。”
许知前世听过金滔不少类似的话。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有灵气也值得鼓励，可真要问他愿不愿意认真听，往往就是另一回事了。
许知朝桌边点了点头。
“谢谢各位老师。”
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太阳，许知刚出来便眯了眯眼。
她站在门旁，将外套穿好，低头把压在领口里的头发拨出来，才去空椅子上坐下。
方才那场戏耗了些力气，她拧开水杯，喝了两口水。
金滔的改编比她预想中还要省事。
先替人物定好罪，再让她每一步都朝着那个结果走。
至于原著里那些矛盾、挣扎，似乎只会妨碍他们讲一个更简单的故事。
她甚至怀疑，里面有几个人真正读完过原著。
斜对面的祝苑已经看了她一会儿。
见许知出来后始终不说话，她将膝上的资料收好，起身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怎么，试得不顺利？”
祝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人听见。
许知抬头看她。
祝苑今天穿得素净，头发挽在脑后，耳边连多余的碎发都收拾得妥帖。
许知弯了弯唇，“不太理想。”
“看来祝同学这次势在必得。”
祝苑笑了一下，将资料搁在两人中间。
“结果还没出来，怎么就先说这种话？”
“我跟表姐说过，你演技很好，也是真心希望你能选上，至于我，不过是来凑个数，本来就没打算当演员。”
她说得自然，连安慰人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好。
许知听完，反倒笑得比她更亲近些。
“也是，祝同学会的那么多，哪里差这一个角色。”
她伸手挽住祝苑的胳膊，轻轻靠近了一点。
“你在我心里一直很完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祝苑没料到她忽然有这样的动作，背脊微微一僵。
两人离得近，许知连她笑容停住的那一瞬都看得清楚。
祝苑正要抽回手，许知已经先松开，低头去拧水杯盖子，仿佛刚才只是情绪上来，随口说了句亲热话。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打开了。
工作人员拿着名单出来，候场区里原本低声说话的几个人纷纷抬头。
“感谢大家今天过来，也辛苦各位做了这么多准备，因为拍摄档期比较紧张，这次试镜的结果直接公布。”
许知将杯子放回包里。
试戏的结果她有预想到，瞧见祝流年的那个态度，这个角色应该不出意外还是落入之前既定好的女生，但很可惜，那个女生当年被骂得最狠。
这次被祝苑推荐过来，应该就是想让金滔来挫挫锐气。
“恭喜许知同学。”
工作人员看着名单，继续说道：“虽然对角色的理解还有些偏差，但几位老师一致认为，你的情绪处理很到位，希望后续能继续磨合。”
许知抬起头。
她没有立刻起身，先看了一眼那扇尚未关紧的会议室门。
方才金滔收起她的资料，明明已经没有再谈的意思。
身旁却先响起了掌声。
祝苑转过头，笑着看她，眉眼间尽是替她高兴的模样。
“我就说，你一定可以。”
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许知在这阵掌声里站起来，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意外和不好意思。
“谢谢老师，也谢谢大家。”
她道谢时，祝苑仍坐在旁边看着她。
让许知有些惊讶，但这部电影绝对不能就这么开机，她可不想一部辱女电影。
——
祝苑打来电话时，林露露正在院子里和张嘉树打雪仗。
今年的雪下得早，草坪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林露露嫌戴着手套不方便，摘下来塞进张嘉树口袋，自己蹲在花坛边，攥了个并不结实的雪球。
“你不许躲。”
张嘉树果真站着没动。
雪球砸在他肩头，散了一地，有一些钻进衣领。
他缩了缩脖子，抬手去拍，林露露却已经笑着跑开。
“姐姐，说好的只扔一个。”
“我什么时候说了？”
她又弯腰去抓雪，张嘉树从后面追上来，握住她的手腕，没让她碰到地面。
“手都红了。”
林露露玩得脸颊发热，还想挣开，口袋里的手机先响了。
她只好作罢，靠着他的肩喘气。
张嘉树替她拍掉袖口的雪，手臂绕到她背后，扶着她往别墅长廊走。
林露露把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过去，一面找手机，一面嫌他走得慢。
“祝苑？”
她站到廊檐下，伸手接住飘进来的一片雪，看它很快化在掌心。
“怎么了？你今天不是去看许知笑话了吗？”
她笑着问：“有没有什么好戏看？”
听见许知的名字，张嘉树看了她一眼。
林露露没察觉。
“听我表姐说，她今天跟金滔争得挺厉害。”
“导演说她理解错了角色，她当着很多人的面，说林彦不能这么演。”
“然后呢？被赶出来了？”
“没有，选上了。”
林露露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那有什么好看的？”
“你急什么。”
祝苑合上资料。
“你不知道金滔这个人，他心眼小得很，在圈里待了这么多年，哪里轮得到一个新人教他拍戏？试镜时不好发作，进了组，有的是时间慢慢教她。”
林露露听明白了。
她低头踢了踢鞋边的雪，笑意重新回到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