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六十五章 旧垒
第六卷 朔云合
第六十五章旧垒
北境落下今秋第一场霜时,石脊北铺的烽火已经熄了两个多月。
铺子的石墙还在,守卒、弩机与旗号却早已撤回旧水沟以南。舆图上的旧界没有挪动一寸;这一年八个月里,中路真正能够守住的防线,却已经向南收了三次。
当初出界一战为大梁争来二十余日喘息。第一批补兵得以赶到三路,青崖、石涧两堡换下守墙九日的旧卒,中路第二层烽铺也重新接起。可二十余日只够补上最急的一层。此后,铁勒的草场与换马线渐渐续上。冬河封冻时,他们沿旧牧道南下;春水解冻以后,又从浅沟两侧绕过梁军哨骑。这样的进退在过去的二十个月里反复不止一次。到了今年夏草最盛的时候,最北几处外屯终于无法久守。
军户和牲畜先向南迁,随后撤的是烽铺。
有两座铺子撤过以后又被夺回,一座在三个月内换了四次旗。出界军归来的那个冬天,顾长宁亲手插在旧水沟以内的接应木杆,开春以后也被拔走了。那里如今早已长满荒草。白日仍可见梁军游骑,入夜以后却没有哪一堆火能够一直烧到天明。
在这近两年的时间里,梁军不算是真正的一路溃退。
东路仍守着原来的两处山口,西路也曾向北夺回一座水寨,中路每退一处,便另择高地重接烽号。可是北境的人都渐渐知道,军报上所写的“旧界以内”,与军士每夜真正敢于卸鞍生火的地方已经不同。
石脊北铺便夹在纸上的旧界与实际烽线之间。
它原是中路最北的一座小烽铺,背靠石脊,向南能够望见两条运粮旧道。梁军在初夏撤走守卒以后,铁勒前骑占住了铺后的高坡,将一面窄旗插在残墙上。起初只有十余骑,半月以后,坡后已经搭起两排皮帐。
现在,冬前换防在即,中路需要一处能够越过石脊北望的前哨。程砺因此命前营夺回北铺,只复烽号,不向北移营。
天尚未亮透,浅雾沉在石脊两侧的沟底。石青伏在东坡乱石后,听见北铺方向传来第一声马嘶。
“顾将军,西坡第二队还差两刻。”
顾长宁抬头看了一眼残墙上的窄旗。
风正在转。
原先压在北坡的雾气已经向东散开。再过两刻,铺墙下那条可供骑兵绕行的干沟便会完全露出来。铁勒人正在牵马出帐,未必已经发现梁军,却显然准备在天亮以前换哨。
“不等。”顾长宁道,“第一队提前压住北口。西坡来人以后,不入铺,直接断后沟。”
石青将军令复述一遍,弓着身向后传去。
顾长宁翻身上马。
身下的青骢已经跟了他一年有余。左前腿根部上方留着一道斜长的浅疤,换过秋毛以后,伤处新长出来的颜色仍比别处淡一些。它在碎石地上落蹄很稳,顾长宁略收缰绳,它便贴着沟底向北疾行。
第一轮弩矢从西南坡射出。
铁勒守骑原以为梁军主力在西面,十余人立即翻过残墙,向后坡马群奔去。顾长宁带领的骑队却已从东沟冲出。
青骢越过铺前倒塌的半截土墙。
一名铁勒骑兵刚刚转过马头,那人的长刀已经从右侧劈下。顾长宁侧身让过刀锋,手中长槊撞开对方肩臂。两马交错时,那人回腕横扫,刀锋从腰甲下缘切入。
皮甲被割开一道口子。
起初只有一阵发热。顾长宁没有低头,借着马势将那人逼离坡口,随后勒马转向北铺后门。
铁勒守骑已经分成两股。一股试图从北口突围,正撞上提前压来的梁军第一队;另一股沿后沟向西,却被刚刚赶到的第二队堵在沟口。窄旗下面最后几人没有再上马,只据着残墙放箭。
顾长宁抬手指向铺墙西角。
“弩手前移。骑军下沟,封住马群。”
六十余名骑军顺着他的手势分向两侧。弩手以断墙为掩护向前换位,第二轮弩矢压过墙头时,石青带人撞开了后门。
残墙上的窄旗被一名梁军士卒连根拔下。
战斗结束得比原定时刻早了半刻。
前营没有继续向北移营。三十名守卒留在铺中重立烟号,余下人拆去坡后的皮帐,将铁勒来不及带走的箭囊与马具一并复点。石脊北铺重新升起梁旗,却仍只是伸在实际防线以外的一只手。
顾长宁下马时,腰间的血已经浸到袍角。
石青伸手扶了一下他的右臂。
“顾将军。”
“我能走。”
“卑职知道。”石青没有松手,“只是陶大夫若问,卑职不想说看见了,却没管。”
顾长宁看了他一眼。
石青如今已经是前营队正,说这句话时神色十分认真,没有半分拿医帐里的事取笑他的意思。
“先扎紧。”顾长宁道,“阵亡、重伤分别点过,再回营。”
军士替他在甲外勒了一道布。顾长宁亲自看完北铺的首轮守备,又将两处烽号逐一交代清楚,才带伤者向南。
一年八个月以前,他离开这里时,仍只是权领援巡营的振威将军。
此后中路退过三次,他也先后换过三处差遣。
最初仍领援巡营,负责在三路之间接回失散军士与伤车。后来程砺将他调入前营,让他领一队游骑。北河口一战,中路左翼被截在冻滩以北,他从敌骑尚未合拢的西口反切进去,将已经散开的两队人重新带回;白草滩失守以后,他又趁铁勒前军换马之际渡过浅河,夺回被占的水源,使前营得以在入夜以前整队南撤。
这些仗没有一场能够改变三路渐渐收紧的局面。
可每一场以后,都有人开始记得,中路有一个姓顾的年轻将领,能够在军令来不及写到的地方看清下一步,也敢在看清以后真正下令。
军司议定中路前营先锋人选时,没有人说他的军功不够。
被反复问起的是另一件事。
顾铮仍领东路,顾长钧已是东路前营先锋多年。若顾长宁现在再领了中路前营先锋,顾氏父子三人便皆据北境要职。东路也在这一年间三次行文,请调顾长宁。
若顾长宁只是顾氏一个平庸的庶子,原本不值得这样费心。正是因为他在军中越来越崭露头角、独当一面,“顾铮之子”四个字才开始有了分量。
最后,还是总提之权又经朝廷续授的邵廷岳说出一句:“前线缺的是能带兵的人。不能因为他姓顾,便叫中路军士替朝中的顾虑送命。”
顾长宁原列东路的军籍正式拨归中路,军司才定了他为中路前营先锋。此后所领兵马、粮械与叙功皆由中路编给。
回到前营时,日头已经越过南坡。
伤运医帐设在营门以内的背风处。陶苓在上一年开春正式转入军司医册,如今权领中路伤运医帐。原先临时拨来的几顶毡帐已经换成一排固定营舍,门外分别立着红、白两色伤牌。能够自行行走的伤者先在白牌下验伤,不能下马的人直接送往红牌后的内帐。医骡另有名册与槽位,不再与弩车、粮队混用。
陶苓正在红牌后的内帐处理一名腹部中箭的军士。
顾长宁没有进去。
他在白牌下面坐下,先让随军医卒剪开腰甲外的血布。排在前面的三名伤者验过以后,一名新来的医卒拿着伤牌走到他面前。
“顾将军,陶大夫请将军进去。”
“里面的人呢?”
“箭已经取出,血暂时止住了。陶大夫说要亲自给将军验伤。”
顾长宁起身进帐。
外帐的两张长案上摆满了刚用过的铜剪、药布与盛血的浅盆。陶苓正在净手,袖口挽到手肘以上,额前碎发被汗水沾住了一缕。她没有立刻看顾长宁,只先问跟进来的医卒:
“石脊北铺送回来的人都查验过了?”
“是。重伤五人,轻伤十一人。另有两人伤重不治。”
“名字与所属营别先留下。重伤第五人的箭伤半个时辰以后再看一次。”
医卒领命出去。
陶苓这才转向顾长宁。
“坐下。”
顾长宁在里帐的小榻旁坐下。
帐帘落回身后,将外面的脚步与人声隔去一层。陶苓解开他腰间临时勒上的布结,手指碰到已经凝住的血,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谁扎的?”
“石青。”
“结打得不错。位置错了半寸。”
“他是队正,不是医卒。”
顾长宁笑了一下。
陶苓抬眼看他。
“长宁,把手抬起来。”
顾长宁依言抬手。
她从刀口处剪开里衣。伤口在右腰外侧,不算深,刀锋却正好从一道已经发白的旧疤旁擦过。陶苓用温水洗去周围血迹,指腹在旧疤边缘停了一瞬。
“又是这里。”
“偏了两寸。”
“你倒记得清楚。”
“上一次比这一次疼。”
陶苓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重新清理伤口。顾长宁看见她右手虎口又添了一层薄茧,左手腕上有一道被药箱皮扣磨出来的新痕。
那道腰伤留在一年多以前的冬天。
那时他还没有调入前营,只带援巡营三十余骑去枯河口接回一队外巡斥候。
回程途中,铁勒另一支骑队从积雪掩住的旧沟后突然切入,将他与后队隔开。青骢左前腿根部中了一箭,跃下矮坡时失了前蹄。顾长宁从马背上滚进雪沟,腰牌系绳挂在枯枝上,当场扯断。
青骢受惊以后沿来路南奔。
顾长宁带余下的人退进一处废弃石场。清点以后,尚有十七人能够持械,四人受伤,其中两人已经不能自行上马。南面的缓坡被铁勒骑兵占住,西侧石沟虽然可以绕行,伤者却走不了一夜。
第二日将近黄昏,他们在石场北口看见一队向西转移的铁勒骑兵。
对方只有十余骑,押着六名被缚住双手的梁军斥候。马背上另驮着数副空鞍。
身旁军士问:“从西沟绕么?”
顾长宁看了一阵。
“西沟出去还有四十里。我们带不动两名重伤。”
“打这一队?”
“拿下他们,才有马。”
入夜以前,他带能够作战的人绕到石场北口。
那一仗很短。
铁勒押送骑没有料到身后石场里还藏着梁军。第一轮弩矢射倒三匹马,顾长宁带人从坡上冲下,截断了向东报信的两骑。混战中,一柄弯刀从甲片下切进他的右腰。他当时只觉半边身子一麻,直到夺下马匹、割断六名斥候手上的绳索,才发现衣摆已经被血浸透。
他们借被俘斥候来时走过的小路绕开南坡,在第三日天亮以前回到梁军控制的烽线。
三十余骑出去,最终有五人没有回来。
顾长宁记得他们的名字,也记得自己重新看见南面第一堆梁军烟火时,那种几乎使人无法立即相信的松快。
最先认出他的是守在营门上的旧卒。
“顾将军回来了!”
声音从门上传到营道,又越过两排刚刚换防的军帐。有人从值房里跑出来,也有人停在路旁,像是先要确认那匹从北面来的陌生战马背上坐着的确实是他。
顾长宁将六名被救斥候与本部伤者先交给医帐,又把阵亡者最后所在逐一报给前来接应的录事。
程砺也从主帐赶来,只让他先去医帐,其余等伤口收住以后再报。
直到那时,顾长宁才知道,青骢在三日前的夜里便已独自回营。第二日出营搜索的人又在矮坡下找到了他的腰牌,系绳已经断了,上面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程砺没有将他的名字转入阵亡册,只下令仍列未归,又向最后所见之处增派了一队搜索骑兵。
军令没有先判他死。
营中却已经有人以为他回不来了。
顾长宁走进医帐时,陶苓还在替一名伤者压住腿上的血口。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她的手仍留在原处,只抬头向帐门看了一眼。
隔着两重人影,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顾长宁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对她笑了一下。
陶苓的眼睛在那一瞬亮了一下,像是有一口压了太久的气终于能够喘出来。随即,她看见顾长宁按在腰间的手,刚刚浮起的喜色又被担忧压了下去。
陶苓很快重新低下头。
她将伤者最后一道扎带重新收紧,交代医卒半刻以后再验一次,这才净过手,向他走来。
守在伤者身旁的医卒接过她的位置。
“这里我看着。陶大夫去吧。”
她走得比平日快。到了顾长宁面前,却先停了一下。
“伤多久了?”
“昨夜伤的。”
“为何现在还站着?”
陶苓没有等他回答,立刻扶他躺下,剪开已经与伤口黏在一起的衣料。伤口比外面看见的深,最内一层血布揭开时又开始渗血。陶苓的呼吸停了一瞬,手却没有抖。
她先止血,再验刀口深处,确认没有伤及脏腑,才让医卒出去取新的药布。
顾长宁看着她低垂的眼睛。
“青骢呢?”
陶苓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箭镞已经取出,没有伤骨。昨日肯吃草,今日也能站起来了。”
顾长宁道:“你去看过它?”
“它回来的时候,鞍上都是血。”
她只说了这一句。
顾长宁忽然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
困在石场的两日里,他算过剩下的箭、能够行走的人与每一条可能回营的路。他也曾想到青骢或许已经循原路跑回去了,却没有真正想过,那匹空鞍的战马会把什么带到陶苓面前。
医卒送来药布以后,陶苓重新将伤口缠好。
“七日以内不能骑马。”她道。
“三日以后……”
“七日。”
顾长宁没有再争。
医卒收起染血的布,退出里帐。陶苓坐在榻边,没有立刻起身。
外帐仍有人说话,铜盆偶尔相碰。她垂着眼睛,目光落在他放在膝上的手上,很久没有移开。顾长宁也没有催她。
“长宁。”
那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顾长宁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