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庙会(中)
洛云嫣咀嚼的动作顿住了,捏着胡饼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缓缓咽下嘴里的吃食,抬眸循着声音来处转过身去。
身侧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那人脸上戴着一具古朴的漆木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澄澈干净的琥珀色眼眸。
灯火落在他的瞳仁里,碎成星星点点的光,纯粹得不染半分尘垢。他身上的衣衫边角磨损,袖口处沾着泥,衣摆撩起来一角,露出底下脏污的鞋面,周身看着狼狈,像个流落街头的乞儿,唯独那双眼睛,干净如山涧清泉。
“上弦月?”洛云嫣开口。
被准确唤出名字,他澄澈的眼眸瞬间亮起来。他连忙用力点头:“我一直在找你,还有等你的消息。毕竟你中的是鸾绡花……”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尾音几乎吞进肚子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揪着破旧的衣摆。
“我无事。”洛云嫣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软了一下,开口邀他,“你要不要一起吃?”
上弦月怔怔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桌上那盘冒着热气的胡饼,小声推辞:“我……不能。阿兄会给我饭的,我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语气乖巧温顺,带着些许怯懦。
洛云嫣心底微微发涩。她没有由着他推辞,伸手端起那盘刚出炉的胡饼,递到他面前。饼皮上的热气隔着盘子底传上来,烫着她的掌心,她没缩手:“无妨。快来,你阿兄不会知道的。”
上弦月迟疑了片刻。他的目光在那盘胡饼和洛云嫣的脸之间来回转了两趟,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他摘去脸上的漆木面具,露出一张干净俊秀的脸。
鸣蝉看着那张脸,嘴里那口胡饼忘了咽,含在腮帮子里鼓着,眼睛瞪得溜圆:“唉?这不是质子?”
“是他的孪生弟弟。”洛云嫣道。
“怪不得长得一模一样。”鸣蝉嘀咕了一句,视线在上弦月脸上转了两圈,又落回他手里那盘胡饼上,忍不住又打量了他几眼。
上弦月没有顺势落座,反倒习惯性蹲在了木桌旁的地面上,捧着盘子小口小口吃了起来,姿态卑微又顺从。
鸣蝉看得满心诧异,忍不住开口问:“公子怎的这般用饭?这些桌椅皆有空余,何苦蹲在地上?”
上弦月咬着胡饼抬起头来,语气自然又乖巧:“阿兄让我这般的。他说不能坐桌椅,吃食蹲在地上就好。”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半分委屈,像是早已把这当成了天经地义的规矩,连一丝不自在都没有。
她想起前世在上弦斐身边那些日子,只觉生不如死。
“公主嫁给孤这些年,怎么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满身酒气喷在她面上,指尖狠狠扣住她后颈向下按,“是不是洛砚辞在边境杀的人太多,损了你的阴德。”
她心底冷笑。他全然不记得,当年是他亲手将她丢进大雪里跪了整整一夜,寒毒侵体,伤了她的根本。
而今见到上弦月,才恍然明白,这般折人傲骨圈养一般的手段,原是他刻在骨血里的习性,对她如此,对上弦月亦是如此。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地上寒凉,坐到桌上来。”
上弦月愣了一下。他捧着盘子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连忙点头应声:“啊?哦!好。”
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盘子起身,只敢沾了木凳的一个边,他坐定了便连忙抬头看洛云嫣,声音轻软的:“云嫣你不要生气,我已经坐过来了。”
“没生气。”洛云嫣把桌上那碟子醋往他那边推了推,“蘸着吃。”
邻桌的欢声笑语清晰传来,细碎的闲谈随风落入耳中。
“听闻官府今日特意加开烟花,整整燃放一个时辰,这般盛况可是难得!”
“可不是嘛!寻常节日至多燃放一炷香的功夫,也就元宵、中秋这般大节庆才有长时烟花。今日算是沾了福气!待会儿可得早早去河堤占个好位置,免得挤在人群里看不清。”
旁边几位结伴出游的小姑娘手里提着各式精巧花灯,叽叽喳喳地说笑,语气满是欢喜。
“你这花灯真好看,是哪位公子送的?你可心仪他?”
“别乱说……是城东赵公子送的。人家一番心意,总不好轻易拂去。”
“我听闻今日街市有赏灯大赛,收到花灯最多的姑娘能得一对纯金簪子做奖赏!”
“今年的彩头可比往年丰厚多了。”
鸣蝉忍不住嘟起小嘴,替自家小姐抱不平:“小姐生得这般容貌气质,性情更是极好,怎么就没有公子给您送灯呢?那些人,当真没有眼光。”
一旁埋头吃胡饼的上弦月闻言,立刻抬眸看向洛云嫣。他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半口饼,眼底却认真又恳切,含混道:“云嫣若是喜欢,我送你。”
鸣蝉瞥了他一眼,看着他满身陈旧磨损的衣衫,忍不住打趣:“看你穿得这般清贫,哪里有钱买花灯?她们手里的可都是上好羊角雕的花灯,工艺繁复,价格不菲,寻常人根本买不起。你这模样不错,若是扮作女子,说不定还有公子愿意赠你花灯呢。”
一句话说得上弦月瞬间窘迫,脸颊泛红。
“好了鸣蝉,别逗他了。”洛云嫣开口解围,轻轻拍了拍鸣蝉的手背,又看向局促的少年,声音放柔了些,“我本就不喜这些玩意儿。”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万千灯盏流光溢彩,映得河面波光粼粼。
人潮愈发拥挤,摩肩接踵,寸步难行。
慧心四下张望,看着层层叠叠的人潮,眼底满是谨慎与担忧,低声劝谏:“姑娘,此处人多眼杂,您身份特殊,不宜在闹市久留。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不必凑这般热闹。”
身侧的裴琬一身素雅常服,褪去宫中华贵,脸上带着难得的鲜活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