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们的身体
一
姜来曾经讨厌过自己,她后来更讨厌这个世界。
她不是自己认识到“胖”这件事的,是很多人的“目光”和“玩笑”让她开始审视自己的身体,发现区别,逐渐认识到了“胖”这个字。
她为体重秤上上涨的数字感到焦虑,她为穿不下的衣服感到不自在,她为那些恶意的目光感到自卑,她为镜子里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
除了她,她们家里没有人像她这样。
原来不一样在她身上并不意味着特殊,而是指向异类。
姜扬真请来的保姆说她,这么胖了,还买那么多零食,还吃这么多东西,真是浪费钱。
可怕的世界在她的梦里天旋地转,颠三倒四。
比健康问题先来到的是,女孩子要爱美的问题。刚开始,姜来下定决心降低体重的时候,完全出于一种积极的心态。
只要瘦下来,她就不会再被那样审视,就可以合群,就可以变得好看。
姜来的体重在高考后的那个暑假降到了一百斤,以一种残忍的方式——不吃饭。以前姜来的胳膊软,没有多少力气;现在姜来的胳膊细,一样没有多少力气。
她不知道那是否属于一种代偿心理,因为长大后没有被别人夸过好看,一进入十来岁的年纪,她就像发酵的馒头,随着时间和温度愈发膨胀。
到底是为什么呢?
姜来又重新审视了自己的身体,她没有劲儿。
这样的认识在诸多必然的时刻得到印证。她去杂货店买东西,她试着打价,但那个男店主站在她面前,轻而易举地推开她、轻视她,随口说出:“没有这样的价,你不是诚心买,走走走。”
她当时还没反驳,同行的舍友已经为她出了头。
她们就“推人干什么”这件事吵了起来。姜来和舍友最后只得大声说着回击的话,然后离开了那家店。
她转头在隔了一条街的另一家店里买到了同样的东西,但是价格更合适,是市场的批发价,她要买不少。
姜来只问了价格,合适的批发价,两句话的功夫,她就从这位女店主的手里买到了想要的东西。
后来的后来,姜来不再讨厌自己,因为她发现——
我们的身体不住在镜子里,不住在体重秤上,不住在人类的目光中,它只是和我们一起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不为任何东西、任何人存在,只为我们而存在。
这是一件很少被想到但无比伟大的事,世界上有什么事物是仅仅为我们而存在的?我们的身体就是这样,为我们的灵魂提供空间,为我们的想法提供帮助——身体力行。
人类是通过自己的身体来认识世界的,显然,姜来认识了一个以白瘦为标准美或赞扬或惩罚女性身体的世界。
关于爱自己的身体,姜来决心不再听从分辨不清的口号,不再回应那些“你应该这样”的标准和“你怎么这样”的目光。
姜来幸运地从圈套里跑了出来。
那么,我要再度讲述的故事,一个简单的故事——那不是命运,而是一种简单又不简单的勇气。
二
姜扬真结束补拍戏份后回家了,在滴着雨点的傍晚,时间被顺走了几个小时,姜来仍然没有回家,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音乐声吵吵闹闹。
“妈,姜来呢?”
姜雨玲在厨房里切胡萝卜,她擦了擦手,抹去多余的水分,“小来最近比较用功,她去自习室了。”
“什么?”姜扬真赶到了厨房,她扒着厨房门,“她不是十来天都没去过了吗?你一来,她就又去了?”
“你瞧你这话说的,学习不得张弛有度吗?”姜雨玲义正言辞地反驳了姜扬真,“你不相信你自己,你也得相信你孩子啊。”
姜扬真拽了拽了领口,“那可不,姜来还是倔的,她认准的事,到底谁也改不了吧。”
“别的我不知道,”姜雨玲在热锅里倒了油,“我就是听小来说,她只是试一试。”
“试一试又哪来那么多规律呢?你说是吧?”
姜雨玲看向姜扬真,“像你追求梦想那会,咱们别给孩子添乱了,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姜扬真撇嘴,“家长和孩子在你嘴里就反过来了。”
“那门口的快递也是姜来的?”姜扬真踩着拖鞋慢悠悠走到玄关,轻轻踢了一脚没踢动,“什么玩意儿这么沉。”
厨房门关上了,油烟机的声音塞满了姜雨玲的耳朵,她没听见姜扬真在说什么。
又有点雨珠飘出来了。
总有一天,海会被她填出属于自己的岸,走出属于自己的路,姜来这样想。
她要去试,她得去试,因为这个世界是她的。
那些从砖缝里长出的树一样占据了这个世界的一角。
姜来撑着伞路过昏黄的灯,雨声淅沥,点点滴滴落在伞面上,她移开伞,几滴雨珠跳到她的脸上,落进她的眼睛里,清清凉凉的,好像下点儿雨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要下不下,天空像是在沥水,榨干了云朵,才挤出这些水分。
雨滴掉进小水坑里,嘀嗒,就在她脚边,漾开了一小圈涟漪,迎着黄光,泛出几分暖意。
小白花薄薄地铺了一层,一下雨,不管雨多雨少,花总是要落下来。
她高高地举起伞,大步朝前走,一举一动一板一眼,横着穿过墙和路灯,她的伞卡在了墙和路灯中间,被她留在身后。
姜来又撤了回去,她合上了伞。
小雨都不是小雨,只有丁点儿的雨往下落,一辆银白色的汽车亮起大灯,从她身边经过,姜来追逐着那光,向前跑了过去。
她不是从砖缝里长出来的,她更没有理由放弃。
她的折叠伞晃动着,风吹鼓了她的外套,这让她觉得她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她占有了这些风,她能凭借这些风拥有整个世界。
她回到了家里。
“回来了?”
门被关上,姜扬真在瑜伽垫上扭动身体,笑眯眯地看向她,“你那快递是什么?”
姜来换上拖鞋,“哑铃。你怎么回来了?”
“这也是我的家。”姜扬真强调道,“想回来了我就回来了呗,你买哑铃干什么?”
“发泄。”
姜来沉默了几秒钟,她侧头看向姜扬真。
“你一直拥有很多个家,谈恋爱谈出的家。”姜来第一次直白地提起这个话题,“你经常不回来。”
姜扬真摇摇头,根本不在乎。
“那是以前,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全力支持你。”
她头往后仰,心里一片轻松,“我马上就要进组,去演一个电影里面最重要的角色了。”
“女二号?”姜来洞察了事情的本质,“叫什么名字?”
姜扬真歪着脑袋,和姜来对视,她嘟囔道:“《拐角处》,怎样?听过没?就是主角。”
姜来听过,她不仅听过,还看过这本小说。故事主要围绕一对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展开,故事开篇她们就已经绝交了,但一次意外重逢,她们还是在相互关注,相互窥探。
姜来刷到过相关信息,《拐角处》的主角秦晓茹由安萍饰演,姜扬真大概只能演那个梅果——主动断联的都市白领。
又是一个都市白领,姜扬真就这样重复着自己。
“这部戏的主角是安萍。”
给安萍做配,姜扬真似乎没有这样的资源。姜来不太相信,姜扬真能演好这样有深度的角色,自私自利又积极主动给出一切,昂扬向上却又时常回头留恋,总是别有目的的窥探者。
“你和安萍还有联系呢?”姜雨玲把菜端出厨房,她抓住了“安萍”这两个字。
姜扬真面色如常地回道:“没有,她联系的我,觉得我很适合出演这个角色。”
“吃饭。”姜雨玲喊她们,“晚上你洗碗,扬真。”
姜扬真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我先把哑铃放回去。”
姜来把哑铃拿回房间,她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们的身体很好,姜来想。
三
姜维言带着姜来去中医院。
昨天下了雨,接连的雨天仿佛可以让小鱼在潮湿的空气里摇尾巴,她们就在这样阴沉的天气出门,因为姨妈和她的时间都变得宝贵。
姜维言被姜扬真托以重任,而姜来她开始严格实行她的考研作息。
“姨妈,你本来打算找什么样的工作?”
姜来走在姜扬真身侧,她们肩并肩,两个人差不多高,姜维言的步调很慢,姜来也跟着刻意放缓了速度。
“没想好。”姜维言挽着帆布袋,有些重量的单肩包勒着她的胳膊,拎久了重东西是很沉的,压着人直不起腰的,但她的语气却平静得不得了,“现在的工作不好找。”
保姆、保洁、环卫、洗碗、端盘子、劳务市场……
姜维言是本科结业,资源环境专业,但她在毕业后干过与专业毫不相干的工作——人事和销售。
她的工作经历很少很少,因为她每次只干两三个月,就又走进了家庭。
学历不匹配,经验不多,可选择的余地不大。
像她这样过多承担了育儿责任和家庭责任的女性,除开那些被默认就应该是中年女性的工作,她们能走出什么样的职业道路?
在这样的世界里……
姜维言避开脚下的小水坑,鞋子在有泥土的砖面上行走,鞋面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泥点和污渍,在灰色的鞋面上并不显眼,可她一低头还是看到了。
她恍然间觉得,其实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每次做出选择都在被泥石流推着走,轻而易举地选择了那条看似容易实则困难的道路,泥点子被甩了一身的时候才生出一点认清现实的无奈。
洗干净之后,又是干净的衣服,又是新的一天。
多少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谁是为了爱、为了某种理想才活在这个世界上?
姜维言只希望她的孩子能够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
她们到了公交站。
姜来有时候会觉得和姜扬真比起来,她的姨妈姜维言才是一个成熟的大人,沉稳,很擅长照顾人。
公交车上的人并不多,她们一前一后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江城的绿化很好,绿化带里灌木丛被修剪整齐,特意间隔出的方块空间里,淋过雨的黄花垂着脑袋,只有叶子还算欣欣向荣,像张开的手臂。
红灯,公交车在拐弯处停下。
姜维言拽着自己的帆布包,这里是繁华的商圈,即便是工作日也有不少人,商场大屏上,展示了一位中年女性以及她拍摄的照片,屏幕滚动,又变成了视频,那好像是一个有名的网红,五十岁左右的样子,祝贺某某品牌店铺开业。
“姨妈,你在看什么?”
后座的姜来注意到姜维言的视线,她顺着姜维言的视线看了过去,商场大屏已经切换到了品牌广告。
[喝宝贝奶粉,为宝贝健康保驾护航,让宝贝安全成长!想做什么都毫不费力。]
那似乎是一个蓝色的婴儿,穿着蓝色袜子,带着蓝色的帽子,人们习惯通过颜色暗示,习惯非此即彼,习惯并列,习惯对立。
姜来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她托着下巴,姨妈应该可以做很多事,司机、老板等等。
姜维言扭头,她把帆布包放到了她的脚底下,“没什么。还有五站,我们就下车。”
姜来像跟在姜维言身后的小尾巴,她下了公交车,向前挽住姨妈的手,“姨妈,你不是有驾照吗?你可以开网约车。你还可以做小吃,自己当老板应该会好办一些吧?”
姜来说得有些理所当然。
要成为掌握方向盘的人,姜维言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出这样的决定,“我没怎么开过车。”
这样的话大概是一种最直接的婉拒,一种因恐惧脱口而出的逃避。
“而且,小来,不管是去开网约车也好,还是自己当老板也做,做生意需要钱,需要不少本钱。”
这世上默认过多承担家庭责任的女性不需要任何酬劳,她哪里来的钱?
大概不应该有被发明的“家庭主妇”,这种职位没有酬劳不好,有酬劳也不好,因为组成家庭的不是只有姜维言一个人。
姜维言此刻还在沉默,她走得太慢太慢。
于是,我们看到姜维言嚼碎苦果,神色变得平淡,她以一种自我欺骗来反反复复劝慰自己,犹如无根之萍。
她说,“没事,不工作也没事,放低要求总找得到的。”
没事吗?
工作了就一定会好吗?那会不会是双重的负担?
姜来隐隐有些担忧。
“也是。”姜来的声音变小,她在回答姜维言之前的话,“我没想到这里。”
她们取了号,进入诊室,一面墙上挂满了锦旗,姜来率先注意到的就是那些赞扬医生的锦旗。
姜维言和医生打了招呼,她来过几次,和医生也认识。
“姜来?你女儿?”医生注意到患者姓名那里不再是姜维言的名字,她颇为熟捻地问。
姜维言在旁边坐下,她指了指身侧的另一个位置,“不是,我妹妹的孩子,她月经不太好,排卵期出血,想带她过来看看,调养一下。”
“小来,坐这儿。”
姜来有些腼腆地坐下,她对医院总是手足无措,带着一种想要避开的恐惧。她不了解自己的身体,她不知道身体到底需要什么。
医生温和地对她笑了几下,让姜来伸出手来。
温热的指头搭在她的手腕,姜来和一双温柔平静的眼睛对视,她的心骤然一松,像淋浴温热地从她的身体上流下。
“你晚上睡不着吗?”
“有一点。”姜来迟疑着,她又补充道:“之前会睡不好,然后早上起不来。”
“晚上睡不着,早上当然起不来了。”医生微微一笑,“压力很大吗?”
这似乎是一个有一点私密的话题。
姜维言接话:“她在考研,确实也压力大点。”
“这样啊。”医生问姜来,“那最近睡得怎么样?出虚汗吗?”
“嗯,”姜来不自由自主地说道:“会做很多梦,有出汗,像连环套一样,梦见被追,踩空那种,其实已经好多了。”
医生点点头,“女孩子都很要强,这是很好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全力就好。”
要强,姜来垂下眼睛。
她们不是要强,只是要得到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月经准时吗?量和以前比有什么变化?”
姜来老老实实地回答,“推迟,这两个月一直在推迟,量变小,间隔的排卵期会有红褐色白带,有时候是白带里夹杂着一点红血丝。”
医生移开了手,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你应该早点来医院的,身体都在报警了,一定要注意健康。”
“考试很重要,但身体也很重要。这都是恶性循环,睡不好学习的时候脑袋不会痛吗?”
姜来下意识点了点头,她看到那些红色,脑袋就跟着隐隐作痛。
“别想太多,先奔着一个目标去,告诉自己一定能完成,如果到最后真的完不成了,也没关系。”医生的语气非常温柔,姜来知道天不会塌,可是她有点不太能够对自己说,没关系。
就是因为太在意,太想证明自己,所以才不能有“没关系”。
键盘音消失了,医生写了一个条子,她递给姜维言,看着沉默执拗的姜来,她说,“你这么优秀,一定会考上的。”
一定会考上吗?
姜来拎着中药包站在公交车上,姜维言也拎着一包,她们顺着人流下车,姜维言要换乘。
她把袋子递给姜来,嘱咐道:“小来,照顾好自己,你姥应该会陪你一段时间。我后面就和你妈妈进组了,没太有时间了,听医生的话,记得按时吃饭喝药。”
“嗯,我知道了。”姜来两只手上都拿着东西,她乖乖地站在原地,“再见,姨妈。”
姜维言在公交车上同姜来挥了挥手。
她歪着头,倚靠着车窗,车水马龙,流光飞快地前进着,生病可以听医生的话,让医生为病负责,但归根到底人还是只能为自己的生命负责。
能为身体和人生负有全部责任的人也只能是自己。
她不像姜扬真,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叮咚。”
黄子茜满怀期待地打开门,“妈妈,你终于回来啦!”
姜维言一进门,黄子茜就抱了上来,她听见自己的女儿高高兴兴的话,“我给你煮了水饺,妈妈。”
姜维言被推到了餐桌前,黄子茜献宝一样端上了两盘饺子,还放了醋和香菇酱,“酱酱酱!”
饺子还是前不久姜维言包的。
她笑着说:“谢谢我们家子茜,准备得太妥当了。”
姜维言最高兴的事是有一个可爱的女儿,这么说,似乎提炼出了她平淡人生的最大价值。
可那不是价值,把女儿视为自己最大价值的母亲,对自己的人生根本不抱有任何期待。以一种口号,轻描淡写地把期待的暴力诉诸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类身上。
因为一样,所以期待,这种微妙的期待在所有女性之间流动,可这世上没有绝对的答案和标准,没有模板。
我们用什么衡量彼此的存在?
姜维言张了张嘴,觉得自己不应该拿“我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就是有你这样的女儿”这种话来夸奖黄子茜。
她平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看到别人在大屏上,看到姜扬真的人生熠熠闪光,而她的价值不被承认,就连自己也会忽视自己的价值。
她夹起饺子,黄子茜眨着眼睛,“怎么样怎么样?”
“煮得刚刚好,你已经掌握了煮饺子的精髓!”姜维言模仿着黄子茜平时说话的语调,重重点头,她肯定着黄子茜。
黄子茜自信地说:“我就知道!”
那种欣慰又落寞的目光掩饰不住,姜维言低下了头,现在的生活已经够好了,够好了。
酸味漫延到喉咙里,原来人在四十三岁也会迷茫。
姜维言咬着饺子,二十三岁的时候,她已经记不清楚,她那个时候到底为为什么要和姜雨玲吵架呢?
夜晚。
黄子茜抱着枕头从门缝里挤进来,她敲过了门,“妈妈,今天我可以跟你睡嘛?”
姜维言倚靠着枕头,她指了指里面,“过来吧。”
黄子茜东跑过来,西跑过去,她把自己的枕头和睡觉抱着的玩偶都拿了过来。
“妈妈,你明天要跟着小姨进组吗?”
姜维言只留了一盏台灯,亮白的光映在她的脸侧,她歪着身子,为黄子茜挡住了光,“是啊,两个多月呢,以后你周六周天就在学校吧,家里白天没人了。”
“妈妈。”黄子茜缩在被子里,她咬了咬下嘴唇,和姜维言相似的眼睛带着一点忐忑不安。
姜维言等半天都没等到黄子茜的下一句话。
她放平枕头,看了一眼黄子茜,“没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