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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账》

31. 换人

腊月初二,午后。

上房的窗纸新糊过,屋里有一股浆糊味,还没散。浆糊是用面打的,掺了明矾,防虫。她站在门槛外头,闻出里头还掺了别的一样东西。花椒水。今年冬天虫多。崔氏坐在窗下,手里没拿佛珠。

桌上摆着一册东西,摊开着,翻到新添的那一页。纸还是硬的,风一吹,纸角“咔”一声翘起来,又落回去。

“汪家要个会算账的。”崔氏说,“扬州做盐的。月钱二两,比府里多。”

她跪下。月钱二两。府里一等丫鬟是一两二钱,她是外账房的,一月一两。二两是加了的。加了的钱,从来不是白加的。

“谢主母。”

崔氏没有看她,眼睛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树上挂着两个干了的果子,风一吹,撞在一起,响了一声,很轻。

“何时走。”她问。

“初六。”

初六。今天初二。四天。她跪着,没有立刻起来。

“走之前,这月的账交给谁。”

崔氏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你还想着账。”

“账不能断。”她说,“断一日,就没人认得出哪一笔是新添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仆妇在扫雪,扫帚刮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刮得很实。崔氏抬眼看她。那一眼不长,也不短。

“初五交清。”她说,“交不清,你也不用等初六了。”

“是。”

她起来,退出去。退到门口,崔氏在背后又说了一句:

“汪家那边,要的是听话的。”

她应了一声“是”,没有回头。听话的。这三个字是提醒,也是价钱。

她走到廊下,站住。四天。四天里她要弄明白一件事:汪家要的是一个会算账的人,还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会算账的,是去干活;不会说话的,是去当摆设。前者有命,后者没有。

同日傍晚,内院夹道。

夹道里风大,两边的墙把风逼成一条,从这头贯到那头。她抱着手走,走到拐角,柳氏拦在那里。柳氏今天穿一件藕荷色的袄,袖口滚了一圈灰鼠毛,毛尖上沾着一点雪。

“来送送你。”柳氏说。

她低头,道谢。

“汪老爷喜欢识字的。”柳氏说,“你去了,好好替人家算。”

“是。”

“汪家人口简单。”柳氏又说,“就一个老太太,一个姨奶奶。你去了,别多话。”

“是。”

柳氏笑了一下,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纸包,塞到她怀里。

“路上吃的。”

纸包是热的,隔着油纸还烫手。油纸上印着四个红字:聚香斋。她认得这家。城西,柳家粮行隔壁。

“姨娘。”她说。

“嗯。”

“汪家是做盐的,还是做引的。”

柳氏的手停在半空。那手本来要去拢一拢袖口的毛,停住了。

“做盐的。”柳氏说,“还能不做引。”

她应了一声“哦”,不再说话。柳氏的脸色变了。变得不快,是一点一点变的:先是眼睛,再是嘴,最后是脸皮底下那层血色退下去。因为她听出来了。这一句“还能不做引”,等于说:我不知道。

做盐和做引,是两件事。做盐的是灶户、是场商,赚的是辛苦钱;做引的是持引的人,赚的是引价。前者求人,后者人求。汪家要是只做盐,一个会算账的账娘就够了;要是做引,账娘不够,得有一个懂引的。

柳氏不知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柳氏说。

“奴婢想着,去了要知道替人家算哪一本。”

柳氏看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又笑了。

“你倒是想得远。”

“奴婢只会算账。”

“只会算账。”柳氏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下来,“只会算账的人,活不长。”

她低头。柳氏带着丫鬟走了。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落在她怀里那个纸包上。她站在原地,把纸包掂了掂。四块桂花糕,分量不轻。

她拆开油纸一角。

糕底下压着一样东西,硬的,凉的。二钱银子。她把银子收进袖子里,糕重新包好。

十月里那碗药的教训:别人给的东西,看着你吃下去,才算数;不看你的,你吃不吃,他都当是你吃了。

她抱着那包糕往回走。走到夹道尽头,把糕放在墙根下。雪地里放一会儿,会冻硬。冻硬了就看不出来动过没有。

同日入夜,柳氏院外的抄手游廊。

廊下挂着两盏灯,风把灯吹得转,光影在地上绕圈。裴珩站在廊柱边,背对着她。

“沈氏。”

“二公子。”

他转过身,递过来一封信。信封好了,封口压着一道火漆,漆上没印。

“顺路送到柳姨娘院里。”他说,“就说是柳家粮行的回信。”

她接过信。信很轻。轻得不像一封信。她把这个“轻”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问:

“二公子要不要奴婢看着他拆。”

裴珩看她一眼。

“你只管送。”

“是。”

她拿着信进院。柳氏院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有人影在动。婆子通报了一声,柳氏让她进去。柳氏坐在炕上,正在铰一块鞋面。看见她,眉毛抬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柳家粮行来的回信。”她双手把信递上去,“二公子让奴婢顺路送来。”

柳氏的手停了。停了不到一息。然后她把剪子放下,接过信,指甲挑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印,连折痕都只有两道。

柳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完之后,血又涌上来。

“你这贱婢!”她把白纸拍在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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