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少林寺一役
林仙儿留在他们身边的第三天,少林寺的帖子送到了镇上。
那帖子送得很郑重。
一个灰衣僧人,一路步行而来,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底,鞋帮上还沾着泥——从少室山到这儿,他走了七天。到了客栈门口,他不进门,只把帖子双手举过头顶,垂着眼,像举着一件什么比他性命更重的东西。
帖子是素白的厚宣,只有八个字。
铁画银钩,是方丈手书:
“李寻欢杀我掌门,少林,恭候。”
李寻欢握着帖子的手,慢慢收紧。
八个字的力道,把那张厚宣攥出了褶子。
· · ·
江湖上已经炸了锅。
少林心眉大师,武林泰斗,在闭关的禅房里圆寂。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香还在燃。
唯有一样东西——
一柄飞刀,钉在方丈的蒲团边。
那飞刀,是李家独有的样式。刀柄上刻着一个“李”字。
一夜之间,李寻欢从“梅花盗”,又成了“弑佛之人”。
比梅花盗更重的罪名。
梅花盗采的是花。弑佛的人采的是人命——而且是少林方丈的命。
从此以后,他不止是江湖上的贼,还是天下庙里的仇。
“我不杀心眉大师。”
李寻欢一字一句。他的声音很平,可握帖的那只手,指节白着。
“但我要去少林。我不去,这盆脏水就永远泼在我身上。”
“去。”
李寻芳只说了这一个字。
“我陪你去。”
他说完,转头看向天机老人。
老头正蹲在客栈门槛上,一边磕瓜子,一边逗一只跑进院子的小黄狗。他把瓜子举高,狗跳;举低,狗扑;逗了七八回,狗急了,冲着瓜子“汪”了一声。
“老人家,”李寻芳说,“这一趟,凶险吗?”
天机老人磕着瓜子,慢悠悠道:
“少林寺嘛,吃斋念佛的地方,凶险谈不上。”
他把瓜子壳倒到手心里,抖了抖,往狗跟前一撒。
狗低下头去闻。
“不过,有人不想让你们到少林寺,”他说,“那倒是真的。”
狗闻了闻,掉头走了。
老头看着狗的背影,笑了笑。
“狗鼻子灵。”他说,“它闻得出来,那瓜子是陈的。”
· · ·
果然。
一出镇子,他们就遇见了“不想让他们到少林寺”的人。
官道上,七十二个黑衣人,雁翅排开,堵死了去路。
那七十二个人站得很怪——不是一字排开,是分三层,每层二十四人,前后各错开半步。这阵型的好处是:不论从哪个方向冲,都会同时被三面夹住。
这是杀人的阵。
领头的,是一个眉梢带疤的瘦削汉子。
铁眉叟。百晓生的第一暗桩。
“李寻欢。”
他阴恻恻道。
“方丈的帖子,是催你死的。你老老实实去少林寺送死,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他把手里的刀慢慢提起来。
“可你偏要带着帮手——那就别怪哥哥们,不讲规矩了。”
“讲规矩?”
李寻芳笑了笑。
“你们百晓生一脉,什么时候讲过规矩?”
“你——”
“别跟他废话。”
李寻欢的刀,已经亮了出来。
· · ·
一场恶战在官道上打响。
七十二个人围两个人,本该是十拿九稳的。
刀光从三面压上来。李寻欢的身形闪了三次,出刀两次,两柄飞刀钉在两个人的手腕上——钉得极准,不取命,只卸兵器。
可站得最外圈的几个,很快就发觉了一件事。
那个“病秧子”,不好打。
他不抢攻。
他把连鞘的剑横在身前,右手握着剑柄的下半截,剑尖朝前,姿态低得像在给人看剑。
那不是打人的架势。
那是看门的架势。
他就站定在那儿,谁上来,他往哪边转半步;刀砍过来,他不躲,把剑鞘斜着递上去——刀顺着鞘面滑出去,“吱”一声,擦出一溜火星,人也就跟着扑空了。
有个大汉被他这一引,收不住脚,冲出两步,李寻芳才抬掌。
一掌拍在他胸口。
那一下不快。沉腰,送肩,掌根落实。
人像被一辆看不见的车撞了,向后倒飞,撞翻身后一整排人。
一击,退场。
然后他抽回手,退半步,重新站定。
站定之后,他没接着打。
他从头到尾没有追过一个人。
他只在别人来的时候,把人送走。
· · ·
铁眉叟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看出来了:这个人杀不了他们——他的掌力只够把人拍飞,不够把人拍死。
可他也看出来了另一件事。
七十个人,也拿不下他。
一个不肯追的人,是没有破绽的。
“走!”
铁眉叟忽然厉喝一声。
“散开!绕到他背后去!”
七十二人应声而动。
李寻芳心头一沉。
他背后,是他的弟弟。
· · ·
他回身。
也就是这一回身——
眼角余光里,瞥见了铁眉叟的刀。
那把刀,正无声无息地,从他腋下穿过去,直奔李寻欢的后心。
“寻欢——!”
· · ·
一道剑光,比他的声音还快。
剑光从官道旁的树梢上落下。
又快,又狠,一剑架开了铁眉叟的刀。
“铮”的一声,火星溅起。铁眉叟退了半步,虎口发麻。
紧跟着,一个白衣少年从树上跃下。
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是靴尖在土里压出两个浅浅的印。
他约莫十七岁。身形颀长,眉眼锋利得像一柄刚出鞘的剑;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带着三分不驯。
粗布短衣,颜色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上。他一柄窄长的剑抱在怀里,剑鞘极旧,鞘上缠着麻绳——那绳子换过很多次,一截深一截浅。
他手里那柄剑,剑尖还指着铁眉叟的咽喉。
“偷袭?”
少年挑了挑眉。
“不厚道。”
铁眉叟脸色铁青:“你又是哪根葱,敢坏百晓生大爷的事!”
“阿飞。”
少年把剑在手里转了个圈。
剑在午后偏西的日光里转出一道光弧。
“听说小李飞刀要路过此地,我来找他比剑。”
他歪了歪头。
“结果剑没比上,先撞见一场围殴。”
他看了看地上躺倒的一片,又看了看李寻芳手里那柄连鞘的剑。
“啧。”
他说。
“扫兴。”
“你——”
“你们是自己滚,”阿飞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还是我拿剑把你们捅走?”
铁眉叟看了看地上那一排人。
又看了看那柄泛着冷光的剑。
权衡再三,咬牙:
“撤!”
七十二个黑衣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官道上很快只剩下风吹麦浪的声音。
· · ·
李寻欢抱拳。
“多谢少侠相救。在下李寻欢。”
“我知道你是李寻欢。”
阿飞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我就是来找你的。他们说,你的刀,天下最快。”
他把剑扛在肩上,往前凑了半步。
“我不信,所以我来跟你比一比。”
李寻芳在旁边看着。
他看得出来,这个少年的眼睛,是干净的。
干净得像山泉水,一眼能望到底。这世上很难找一双这样的眼睛——它没被谁骗过几次,也还没学会骗人。
“这位小兄弟。”李寻芳笑了笑,“你救了我们,就要比刀?”
“一码归一码!”
阿飞说得理所当然。
“救命是救命,比剑是比剑。你的刀快不快,得比过了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不过你别怕,我不杀你。我只会打掉你的刀。”
李寻芳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寻欢看着这个少年。
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天下没有接不住的刀。
“好。”
他难得地笑了。
“等到了少林寺,事了之后,我陪你比。”
“一言为定!”
阿飞咧嘴,露出两颗虎牙。
“那这一路,我护着你们!省得那些不长眼的,半路又来找麻烦!”
他说完,真的就走在最前面。
走得抬头挺胸,剑扛在肩上,一步一晃。
· · ·
那一路,果然再无阻滞。
不是没人再来。
是来过的人,都被阿飞一剑一个,捅了回去。
有一回,李寻芳在路边解手,回头看见阿飞蹲在石头上磨剑。
磨得很仔细。剑在磨石上来回,一下,一下。
“小兄弟。”李寻芳走过去,“你这剑,跟谁学的?”
阿飞抬起头。
“我自己学的。”
“自己学?”
“嗯。”阿飞说,“我师父……我没见过我师父。”
他把剑举起来,在日光下看了看锋口,又接着磨。
“我小时候住在山下。山那边有个人,每天早晨舞剑。我就趴着看。看了三年。”
“后来那人死了。”
“临死前他跟我说,剑要快。”
他停了一下。
“他说,这世上最好的剑,就是比对手快一点点的那一剑。”
李寻芳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孩子,看着那双还在磨剑的手。
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是黑的。
“就快一点点?”他问。
“就一点点。”阿飞说,“多了没用。”
他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快多了,就来不及收。”
李寻芳怔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这句话,忽然觉得,这孩子将来会很厉害。
不是因为他快。
是因为他知道**快到哪里就够了**。
· · ·
少林寺,千年古刹。
暮鼓晨钟。
山门在半山腰,石阶一百零八级,一级比一级陡。石阶两侧是密密的松林,风穿过松针,声音像水。
山门前立着两通碑。
一通是唐碑,碑阴刻着舍利塔的旧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另一通是近年立的,记着少林历代方丈的传承。
李寻芳先看碑。
他看得很仔细,从头一行看到末一行,看到了后山门才回头。
“大哥,”李寻欢低声说,“这有什么好看?”
“好看。”
李寻芳把袖子抖了抖,往山门里走。
“这上面的名字,一路排下来,排到最后一行,就是心眉。”
他说。
“你看那一行的字,刻得比前面几行浅。”
“刻碑的人,手是抖的。”
· · ·
进山门。
达摩院首座慧通大师,领着一众武僧,早已等在殿前。
慧通大师须眉皆白,宝相庄严。可那双眼睛里全是冷意——像一个已经审完了案子、只等着犯人画押的官。
“李施主。”他合十,“方丈师兄圆寂,施主的飞刀就钉在他的蒲团边。施主,还有什么话说?”
“慧通大师。”
李寻欢不卑不亢。
“我只有一句话:我没有杀心眉大师。”
“空口无凭。”
“所以我来了。”
李寻欢说。
“我若真是凶手,何必要来?我若不来,又何必再添一条畏罪潜逃的罪名?”
慧通大师沉默。
殿前铜香炉里三炷香燃着,烟直直地升上去,到了高处才散开。
就在此时,殿侧有人捧着一卷蒲团,正要从廊下抬走。
李寻芳忽然开口:
“大师,这蒲团,抬到哪儿去?”
“方丈师兄圆寂后,原物已封存。”慧通大师说,“这一领,是弟子们替下来的。”
“替下来的?”
李寻芳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看得不快,也不近——只是站着,从上到下,看了一圈。
“大师,”他说,“换过的,只有上面这一层席。”
慧通大师眉头一动。
“施主何意?”
“下面的胎子还是旧的。”李寻芳说,“席子是新的,胎子是旧的,颜色不一样。新席泛青,旧胎发黄。”
“可诸位给心眉大师换席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旧席呢?”
殿前静了一瞬。
慧通大师脸色变了。
“旧席……”一个执事僧声道,“旧席烧了。”
“什么时候烧的?”
“方丈圆寂当日。”
“谁烧的?”
执事僧张嘴,合上,又说:“是打扫藏经阁的师弟。”
李寻芳没有再问。
他退回李寻欢身边,垂下眼。
心里已经有数了:**证据烧得太快了。** 一个死人的席子,有什么好急着烧的?
· · ·
“施主。”
慧通大师忽然转向李寻欢。
“老衲斗胆,请施主闯一闯我少林的罗汉阵。”
“罗汉阵?”
“十八罗汉,护法金刚。”
慧通大师一字一句。
“若施主能在罗汉阵中全身而退——老衲便信施主,是冤枉的。”
“若我不能呢?”
“那施主便留在我少林,替心眉师兄,守三年灵。”
殿前钟声骤响。
“当——”
那一声撞出去,惊起满山飞鸟。松林里扑棱棱一片翅膀声,像下了一场雨。
十八个灰衣武僧从两侧廊下涌出。
他们走得极快,却极静。脚落在石地上,没有半点声响——那是练了十几年的功夫,练到骨头里去了。
眨眼之间,便摆成了一座阵。
那阵势层层叠叠,棍影幢幢。
远远看去,像一座会移动的铁塔。
“寻欢。”
李寻芳眉头一皱。
“这阵,有诈。”
“我知道。”
李寻欢解下外袍,递给他。
那件青衫还带着体温。
“可要洗清冤屈,总得按人家的规矩来。”
他空着手,走进阵中。
“施主,请亮兵刃!”为首的老僧喝道。
“在下不杀无辜。”
李寻欢说。
“刀是用来护人的。今日,我空手接你们的棍。”
· · ·
罗汉阵动了。
十八根齐眉棍,如十八条蛟龙,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
李寻欢左躲右闪。
他的身形在棍影里像一尾游鱼,不还手,只是躲——脚下踩着极小的步子,上半身轻轻一侧,棍梢就贴着他的衣襟过去了。
可那棍越打越快,越打越密。
起初是一棍一棍,后来是两棍同时,再后来,三棍、四棍,从头顶、腰侧、脚下一起压过来。
李寻芳站在阵外。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袖口的布。
他不能进去。
他看得出来:这阵是按“十八”排的,却有一处排得不齐——第三层左边第三个人,站得比旁人靠前半分。
那不是失误。
那是这阵里唯一一个**不想让你看出他是谁**的人。
李寻芳把这个位置记住了。
· · ·
阵中——
一棍擦着李寻欢的肩头扫过去。
“嗤”的一声,衣料破了一道口子。
“施主!”老僧喝道,“再不亮刀,休怪老衲们手下无情!”
李寻欢冷不防站住了。
他站在阵心,四周的棍影还在转。
他闭了一下眼睛。
“飞刀是用来护人的。”他低声道,“可有时候,护人也须得先立威。”
他睁眼。
出刀。
· · ·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那一刻,殿前的风停了一下。
只看见一道白光,绕着十八罗汉阵转了一圈——
“叮叮叮叮”一串脆响。
十八根齐眉棍同时断成两截。
断口齐得像一刀切过的甘蔗。半截断棍落在地上,“哒哒哒”滚了一地。
白光飞回。李寻欢抬手,接住。
满场死寂。
十八个武僧,握着半截断棍,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那一刀,快得他们连影子都没看见。
更可怕的是——
那刀擦着他们的手背飞过,却没有伤到任何一个人。
十八个人,十八只手,连皮都没破。
殿前那三炷香,这时才有一缕香灰无声地断了,落下去。
“承让。”
李寻欢收刀。
“这阵,我闯过了。”
老僧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忽然合十,深深一揖:
“李施主,好刀法。老衲,服了。”
· · ·
李寻芳却在这时候,往阵里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第三层左边第三个人的位置。
那个人还站在那儿,手里握着半截断棍。
别人都在看李寻欢的刀。他也在看——可他握棍的手,是松的。
一个武僧,看到天下奇刀,手不该是松的。
李寻芳把这张脸记下了。
· · ·
恰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一个老僧缓步走进来。
他年纪比慧通大师还大,须眉如雪,满脸皱纹。脸上的皮松松地垂着,一双手却极稳。
他手里拄着一根乌木禅杖。
“师兄!”
慧通大师一惊。
“您出关了?”
那老僧,正是少林寺上一代方丈,心灯大师。
他闭关十年,不问世事。今日却亲自出关,走到李寻欢面前,看了他半晌,忽然说:
“李施主,你腰间这柄飞刀,让老衲看看。”
李寻欢解下飞刀,双手奉上。
心灯大师接过。
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又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寻欢,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李施主,这柄飞刀,可是你的?”
“是。”
“那,你身上,可还有第二柄?”
李寻欢一怔:“……有。在下素来随身携带三柄。”
“拿出来。”
李寻欢又取出一柄。
心灯大师接过第二柄飞刀,也翻来覆去看了看,嗅了嗅。
然后,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慧通!”
他霍然转身。
“把心眉师兄的蒲团,拿来!”
“蒲团?”慧通大师一愣,“师兄,那蒲团……”
“拿来。”
心灯大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下去。
“连席带胎,一起拿来。要旧的。”
· · ·
蒲团取来。
那领蒲团上还留着封存的黄绫,黄绫上落了香灰。
心灯大师俯下身,在蒲团边细细摸索。
他的手指极稳,一寸一寸地探,像在找一个极小的东西。
终于,从蒲席的缝隙里,捻起一缕极细的、发黑的丝线。
他把那缕丝线凑到李寻欢的飞刀旁。
又凑到钉在现场的那柄飞刀旁。
对比片刻。
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心眉师兄,不是死在这柄飞刀下。”
心灯大师一字一句。
“他是被人用一根淬了毒的钢针,从后脑刺入,当场圆寂。”
“那柄‘小李飞刀’,是凶手事后放上去的。”
满殿哗然。
“师兄,您怎知——?”慧通大师失声。
“因为杀人者,忘了擦刀。”
心灯大师拈起那缕黑丝。
“这缕丝线,是从凶器上勾下来的。”
他的声音很稳,却很沉。
“而真正的凶器,是这根——”
他从蒲团夹层里,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通体乌黑的钢针。
针尖上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暗红。
“淬的是鹤顶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