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光落下来的地方
傍晚的日向家,厨房飘着味噌汤的香气。
美女士把围裙挂回门后,探头看了一眼客厅——丈夫正盘腿坐在矮桌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却半天没翻动一下。她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婴儿床里,刚满月的小翔阳正睡得四仰八叉,一只小手举在脑袋旁边,攥成软乎乎的小拳头,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细得像小猫。
“你对着他看了四十分钟了。”美女士说。
丈夫这才回过神,耳朵尖有点红:“他刚才笑了。”
“那是睡着的反射。”
“我知道。”他低头看着屏幕里刚拍的几十张照片,语气莫名认真,“但万一明天就忘了呢。我得记下来。”
美女士失笑,走过去把滑落的小毯子重新掖好。指尖刚碰到孩子的脸颊,小翔阳就像有感应一样动了动,小脸皱起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沉沉睡去。
她蹲在婴儿床边,和丈夫一起静静地看着这个小小的、暖乎乎的生命,觉得窗外的晚霞都落进了这一小块床铺里。
日向翔阳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哭声响亮,吓得护士姐姐多看了两眼。美女士抱着他,低头看那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突然没头没脑地跟丈夫说:“他以后一定是个有精神的孩子。”
丈夫还在手忙脚乱地研究怎么抱孩子:“怎么看出来的?”
“哭得这么大声,还不肯停。”美女士轻轻拍着怀里的婴儿,语气温柔,“是个倔的。”
这句话在往后的日子里得到了无数次的验证。
小翔阳长得很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他学走路比同龄孩子早,而且完全不知“怕”字怎么写——先是扶着茶几转圈,然后撒开手,摇摇晃晃地往门口冲,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天底下最好玩的游戏。
美女士跟在他身后,一天要捞他无数次。
“翔阳,慢一点。”
“好——”小家伙嘴里应着,脚下完全没慢,一头撞进爸爸怀里,被一把抱起来,举过头顶。
他最喜欢这个,每次被举起来就咯咯笑,小手小脚在空中扑腾,夕阳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老长。
等到再大一点,他变成了附近公认的“电耗子”,精力旺盛得不可思议。夏天在公园里疯跑一整个下午,回家还能精神抖擞地缠着爸爸玩拍手游戏;冬天在雪地里滚成个雪球,进屋脱掉外套,脸蛋红扑扑地喊“妈妈我饿了”,能吃下两碗饭。
美女士偶尔会觉得奇怪。
她见过很多小孩,有的安静,有的活泼,但翔阳那种精力像是装不完的,好像身体里藏着一颗小太阳,永远在往外冒热气。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声音亮堂堂的,连邻居家的老太太都说:“这孩子一笑,天都晴了。”
“那不好吗?”丈夫问。
“好啊。”美女士把刚洗好的小衣服一件件晾起来,想了想,也笑了,“就是觉得,他以后一定闲不下来。”
小翔阳确实闲不下来。
四岁那年夏天,他迷上了“跳”。
公园里的长椅、台阶、花坛沿,只要高度合适,他都要跳上去再跳下来,反复几十次,乐此不疲。美女士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从担心到习惯,最后干脆从包里掏出相机,把他每一次腾空的瞬间都拍下来。
“翔阳,看镜头——”
“妈妈你看我——”他大喊着,从台阶上纵身一跃,短小的四肢在空中张开,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阳光从他身后穿过来,把他整个小小的身体照得亮堂堂的。
咔嚓。
那天傍晚回家,美女士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发现几十张里有一大半是糊的——他太快了,镜头根本追不上。
“这张好。”丈夫凑过来,指着其中一张。
照片里,小翔阳跳在最高点,背对着夕阳,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看镜头,嘴角咧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无比向往的东西。
美女士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轻声说:“他以后,一定会去很远的地方吧。”
“那我们也得跟着去啊。”丈夫说。
美女士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照片收进相册最前面的一页。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五岁那年冬天,美女士带翔阳去市中心的商场买东西。那天商场在办活动,人多,她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紧紧牵着他,叮嘱道:“牵好妈妈的手,别乱跑。”
“嗯!”
小翔阳嘴上答应得痛快,眼睛却早就被商场中庭的装饰吸引了——那儿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彩灯一闪一闪,树底下围了一圈小朋友。
美女士蹲下来给他系围巾的功夫,再直起身,手里的那只小手已经不见了。
“翔阳?”她心里一紧,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搜寻,很快在圣诞树旁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小身影。
他正蹲在树底下,仰着头,认认真真地看那些彩灯。旁边一个比他大一点的男孩也在看,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翔阳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鼓鼓的,围巾歪在一边,整个人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亮得像一颗刚剥开的糖。
“那个孩子……”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美女士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年轻女人正看着翔阳,目光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又带着某种克制的惊讶。
“您好。”那女人礼貌地开口,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星探,刚才在那边注意到您的孩子。他上镜感很好,表情很生动,镜头感也是天生的。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让他试试儿童模特?”
美女士愣住了,低头看看名片,又抬头看看还在圣诞树底下傻乐的翔阳。
“模特?”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点不真实。
“不急,您可以先考虑。”女人微笑着说,“只是觉得很可惜,这么有镜头感的孩子,如果完全不被看见的话。”
那天回家的路上,翔阳在车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靠着车窗。美女士坐在旁边,捏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晚上,她把名片放在矮桌上,把事情跟丈夫说了。
“模特?”丈夫想了想,“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