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石栏杆
月翎雪从备战室出来,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廊里光线不太亮,两侧是石墙,间隔几步挂一盏魂导灯。
橘黄色的光打在墙上晃晃的。
偶尔有工作人员低头路过,怀里抱着一摞魂导器材脚步匆匆。
擦肩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停。
候场区那股闷从进门就没消过,反而越来越重,每喘一口气都要多用一分力。
大斗魂场里人挤人,几千人的魂力波动混在一起,对月华五感撑开搜寻怪异之处的月翎雪来说。
就感觉被人往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嗡嗡的,闷得发胀。
她加快脚步,推开侧门,走出大斗魂场主建筑。
门一开,外面的空气扑进来,干燥,带着石板被太阳晒过的烫意。
风从远处吹过来,裹着一点草叶和泥土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胸口那股闷松了半分,但没完全消。
外面是石板路,围着一圈矮墙和栏杆,是大斗魂场的外围休息区。
人少了,声音远了,大斗魂场里的喧闹隔着一面厚石墙传出来,闷闷的。
她沿着石板路走了一段,鞋底踩在石板上嗒嗒响。
拐了个弯,路尽头是一排石栏杆,灰白色粗石,栏杆外面是一片缓坡,坡底种着几棵歪脖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栏杆旁边有根石柱,柱身上爬着干枯的藤蔓,藤蔓节骨眼上还挂着两片没落尽的枯叶。
她手肘撑在栏杆上,脸朝上看天。
天挺蓝的,几朵白云慢慢飘,风把云撕成一缕一缕的,又慢慢聚回去。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晒在胳膊上有点烫,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又凉一下,一烫一凉交替着。
她盯着云看了几秒,脑子开始转。
一个斗魂场里都有这么多奇怪的东西。
霜华说的渗透,到底到什么地步了。
这些到底是什么。
武魂殿的人身上也有那种东西。
武魂殿也有很多吗。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扯了两下,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真相,至少有个应对之法。
霜华只说了遇见必杀,说了那些东西已经渗透,会附身,会腐蚀活人。
但其余的她一概不知。
她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是石板被太阳晒的味道,干净的,没有腥甜味。
手肘还撑在栏杆上,脑子里一丝丝地捋线索。
书里也没见过。
也对,这东西本就不属于大陆。
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嗒,嗒。
想不出头绪。
脚步声从走廊方向过来,不急不慢,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盖过去了。
月翎雪没回头,以为是工作人员。
那个人走到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停了,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小姑娘,一个人?”
月翎雪睁眼转头看他。
四十来岁,普通灰色长袍,料子不好不坏,长相平平,扔人堆里都找不到。
脸圆圆的,眉眼带着笑,看上去挺和气。
她没说话,又转回去看天。
那人没走,往栏杆方向走了两步,鞋底蹭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
他也往天上看了一眼,像在跟她一起看。
“你额头上那个印记,挺好看的。”
月翎雪一摸额头。
指腹碰到额头正中,微微凸起,凉凉的,像一小块冰贴在皮肤上。
月牙纹又出来了。
她自己竟然没发现。
心里一沉。
她起身退了几步,手从额头放下来。
“我不习惯外人靠我太近。”
透瞳悄无声息地开了。
那人的魂力流动出现在视野里,很淡,比张执事淡得多。
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裹在魂力丝线外面,如同墨水滴进清水里散开的第一缕,还没化开,但已经在了。
极其淡的黑。
“别这么见外。”那人点了点头,双手拢在袖子里,“只是觉得好奇来看看。”
他站在那里没走。
月华五感同步打开的时候,空气里飘过来一丝腥甜的味道。
很淡,混在太阳晒石板的味道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但月翎雪闻到了。
刘家坳那天,空气里就是这个味道,混着尘土和焦糊。
十几具烧焦的村民尸体堆在村口,火堆还没灭,烟往她脸上扑。
她后背绷紧了,身体重心微微前移,手指在袖口里捏了一下。
那人还在笑,眼角堆出几道纹路,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中年人闲聊。
“史莱克学院的?”
月翎雪没回答。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不止一个人,走得不算快但很稳,鞋跟磕在石板上的节奏整齐。
林柔走在最前面,淡紫色衣裳,发间簪着一朵白兰,花瓣边缘被太阳照得有点透。
步子不急但方向很明确,裙摆扫过石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宁风致在旁边,靛青长袍,手里拿着象征身份的权杖。
权杖顶端嵌着一颗淡蓝色宝石,走路时轻轻晃了一下,折射出一小片光斑打在地上。
那人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笑容没变。
林柔走到月翎雪旁边,目光先扫了月翎雪一遍,从头到脚。
然后看向那个人,停了一瞬。
宁风致走到月翎雪面前,挡在她和那人之间,看着那人。
“找我女儿有事。”
陈述语气,七宝琉璃宗宗主的声音,不重但压人。
权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响不大,但石板上磕出一个很浅的白点。
那人看了宁风致一眼,又看了林柔一眼,笑容没变,点了下头。
“宁宗主,宁夫人,就偶然碰见,聊聊。”
他说完转身走了,手背在身后,脚步不快不慢,灰袍的背影在石板路上走得很稳,拐了个弯消失在走廊尽头。
宁风致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停了两秒才收回来。
林柔走到月翎雪面前,手抬起来摸了摸她脸,掌心温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月翎雪靠在栏杆上,“妈妈。”
栏杆的石面硌着后背,她换了个姿势。
“里面人太多了,我就透透气。”
林柔看了看她,没追问。
手从她脸上移到头发上,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旁边滑过去,很轻。
“不必太勉强自己。”林柔声音很轻。
“等大赛结束,回宗门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月翎雪肩膀松了一点,后背从栏杆上离开了一点。
“知道了妈妈。”
宁风致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过了一秒才说出来。
“累了就好好休息,别硬撑。”
语气是关心的,话说得硬邦邦的,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月翎雪点头,“嗯。”
宁风致转身准备走,“先回去吧,下一场快开始了“。
脚步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似乎想回头。
林柔又看了月翎雪一眼,目光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
月牙纹已经收回去了。
她收回目光,跟宁风致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月翎雪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走了。
月翎雪没看见,她低着头在揉太阳穴,手指按着眉心转了两圈。
两人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
月翎雪深吸一口气,撑着栏杆翻身上去坐好,两条腿悬在外面,脚尖晃了一下,背靠石柱。
石头被太阳晒得微烫,透过衣料传到后背,有一点暖。
她闭着眼,后脑勺靠着石柱,脸朝上。
石柱上的干藤蔓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刮了一下,沙沙的。
风吹过来,石板路上的光影被树叶筛碎了,一片一片晃在她脚背上,明一下暗一下。
那个人怎么知道她在这里,是跟过来的还是恰好碰到。
“挺好看的”是什么意思,是认出了月牙纹还是随口说的。
苍晖,武魂殿,张执事,观众席后排那些暗沉的力量,到底有多少。
又捋了两分钟,没想出答案。
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比林柔他们重。
尘心先走到栏杆旁边,灰白长袍,负手而立,看着月翎雪。他走路没声音,像踩在棉花上,但人一到旁边,气压就不一样了,沉甸甸的,让人安心。
古榕跟在后面,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大了不少,碎石被鞋底踩得咔嚓响,一边走一边还踢了块小石子。
尘心开口,“发生何事。”
月翎雪没转头,还靠着石柱看天。
“师父......”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说。
武魂殿的人身上有死人恶心的味道。
苍晖的魂师身上有灰黑斑块。
说闻到了死人味?
每一个单拎出来都像疯话,拼在一起更像。
古榕走到旁边,手肘搭上尘心肩膀,整个人往他身上歪了半边,体重压得尘心肩膀斜了一下。
“老剑人,听自己宝贝徒弟有事就跑这么快,老子差点没追上。”
尘心没理他,肩膀也没动。
古榕又伸手在月翎雪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响声挺脆,啪的一声。
“怎么了小怂包,你妈说你心不在焉的。”
月翎雪捂着后脑勺转头,“骨头爷爷!”
古榕嘿嘿笑了一声,眉毛往上挑了挑。
月翎雪揉了揉脑袋,瞪了他一眼,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