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没有写在成绩单上的事
高三第一回家长会,王明岚没来。
她早上答应得好好的,还问橙子要不要穿得正式一点。他说你穿什么都行,就是别一进门就要跟老师谈生意的状态。她笑着打了他一下,换了件浅色外套。
下午,别人的父母陆续走进教室。陈迪的妈妈拎着一袋橘子,陈迪赶紧迎出去,小声说这又不是探监。叶争给家长指座位,走到橙子这儿,问是不是还没到。
“路上堵。”他说。
其实手机上只有一条短信:店里有点事,可能迟,帮妈妈跟老师说声。
他把自己的凳子让给门口多来的一位家长,站到走廊。我问要不要打个电话,他说正忙就不打了。教室里老师开始分析这一回的成绩,隔着窗,王子橙那张桌前没有坐人。窗玻璃映出他的脸,他看了一眼,挪开了。
直到散会,王明岚也没出现。
“没事,我给你记了。”他对着电话说,“下次再来呗。”
她那边声音很杂,有人喊水还没停,随后话筒像被捂住,过了一会儿才重新传来她的声音。
“什么水?”他问。
“没什么,隔壁修东西,水管爆了。你先回家,桌上有钱,晚饭自己买。”
他答应,收好书包,出校门却拐向了她的店。
店门口摆着几卷湿透的样布。一辆小货车停在台阶前,司机等得不耐烦,指着单子问今天到底发不发。王明岚背对着门,浅色外套袖口卷着,蹲在地上,把两个包装箱垫到木板上。
橙子没立即喊她。
上面一层水管坏了,水顺着仓库角落往下漏,几套等着送去客户家的软装布料泡了水。有些还能另作处理,有些已经没法交货。店员拿毛巾擦台面,脸色也不好。王明岚站起来,跟司机说这一车先按新单送,剩下的她联系客户解释。
“赔的那部分——”店员开了个头,看见门口的橙子,停住。
王明岚转身,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过来了?”
“看看隔壁修什么。”
她看他一眼,想笑,没笑出来。
他放下书包去搬箱子,她说别动,湿的,赶紧回家。他已经伸手抱住一只,才发现比看着重,腰一弯,王明岚连忙托住另一头,叫他放回去。
“你在这里我还得分心。”
他的手松得很快。
这句我听着都疼,可店里没有地方给他们好好疼。电话又响,王明岚转去接,橙子拿了桌边那摞送货单,问店员要按什么顺序分。店员看向他母亲,她隔着电话点了点头。
他坐在没湿的角落,将已经改期的单子另放一叠。到天暗时,司机送完第一趟回来,店员也下班了。王明岚锁仓库门,试了两次,钥匙都没转动,她低头才发现拿的是家里的。
“妈。”
“嗯?”
“今天还好吗?”
“还行,就这点事。你卷子考得怎么样?”
橙子嘴角动了一下,把准备好的成绩又收回去了。
回家路上她给客户打了三通电话。头两通声音很稳,第三通对方大概说得重,她连续说了几次抱歉,挂断后看窗外,隔了很久才想起问橙子饿不饿。
他点头,又立刻说不太饿。
“你们俩能不能有一个人照实回答?”我没忍住。
他在心里反问:“我现在说什么?说我今天在走廊等得像个傻子?”
“……”
车停在红灯前,王明岚的手仍按着手机。他望着她,没有说出口。
那天他们买了两碗面带回家。面在袋里闷得有些坨,王明岚倒进碗里,加一点热水,把煎蛋推给儿子,自己拿起手机准备继续打。
“吃完再打,好不好?”
她说很快,橙子没像平常那样点头。
“我有事跟你说。”
王明岚终于把手机扣在桌上。见他神色认真,她先问是不是学校出事,接着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摇头。
“我今天挺不高兴的。”
她愣了一下:“家长会?妈妈真的不是不想去,你也看见店里——”
“我知道。知道了也还是不高兴。”
他看着碗沿,说这句话时眼睛没抬起来。我安静着。他愿意让我听到这里,但后面那些话不该由我替他接。
王明岚手指在手机上放了一会儿,移开。
“那你说。”
他先说自己站在走廊,说叶争问了一次,陈迪又问一次,他都说在路上。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其实别人也没怎么样。我就是觉得,早一点告诉我来不了,我就不用一直往楼梯看。”
她很轻地说了句对不起。
“不只这个。”
他的筷子在面里插出一个小洞,抽出来,又插回去。
“你刚刚为什么要说还行?东西都湿了。”
“跟你说了,你又要担心。”
“你不说,我看不出来吗?”
这句话有点重,王明岚眉头一皱。他几乎马上就要说算了,我听见他吸气,停住,那句惯用的没事没有出来。
“我不是要管你做生意。我就是想知道,今天要是亏钱了,我们要少花一点也可以。你不舒服就说不舒服,我俩相依为命,我希望自己也能为你分担,我长大了。”
王明岚望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小时候已经吃过苦了。”她终于说,“我接你回来,不是让你跟我继续受这个。”
橙子把筷子放下。
“我小时候最难受的,不是没东西吃。”
厨房冰箱忽然响了一阵,声音大得突兀。王明岚起身似乎想去看看,他叫了声妈,她又坐回来。
“我跟你讲过爸那次带我坐车,去阿姨家吃饭吗?”
她摇头。
他没从头讲父母离婚,也没像交作文一样先说明自己懂事的原因。他只是记起什么说什么。车坐得很久,腿挤在座位边,下车时闻见肉香。他以为那天自己很乖,喊人了,洗手了,鞋也摆好了。
说到筷子打在手背上,他把右手缩到桌下。
“我一直看着爸。”
王明岚的脸色变了,手抬起来,想碰他那只早已没有痕迹的手。
“后来有人哄我,给我夹别的菜。我不肯吃,他们又说我不懂事。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才算懂事,少吃点就对了吗?还是疼了也不能哭?”
她眼圈红了,先说了声你爸怎么能,接着停住。那些话往下说,容易变成她与前夫的旧账,儿子又会坐在旁边听。他等了一会儿,见她没继续,才接着说。
姑姑给他洗过衣服,照顾过发烧,他都记得。表妹新买鞋时,他也真心觉得好看,可站在旁边听大人商量尺码,总忍不住把自己的鞋往沙发下面藏。不是姑姑欠他一双新鞋,他现在知道;当年不知道,只当自己又哪里没有做好。
“我偷过姑父的钱。”他低着头,把奥特曼画册的事情讲完。买到那本画册有多高兴,后来藏起来的时候就有多怕。姑姑没有告诉父亲,也没在饭桌上拿他做反面例子,姑姑让他向姑父承认、慢慢还钱,他都做了,可往后总怕再让他们失望。
“我不是想说那样没错。”他赶紧补,“是错的。我知道。”
王明岚说我知道你知道。
他眼泪一下掉下来,落在桌沿。他拿手背抹,抹得很急,像眼泪也是一笔不该添上的麻烦。
“你来接我的时候,我特别高兴。我也怕你以后觉得,怎么接回来这么烦一个人。所以你问好不好,我就说好。你问在学校有没有事,我也说没有。”
“你不用这样。”
“我现在知道。我有时候还是改不了。”
王明岚绕过桌子来抱他。他起初肩膀硬着,随后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身上。她的衣服还有一点仓库的潮气,也有熟悉的洗衣粉味。她没说再也不会让他受委屈,只反复摸他的头,最后说:“这些年,你没说,我就真的当你没事了。”
她原先总以为,把他接回家、吃穿齐全、成绩又好,就是终于把从前补上了。儿子每回笑着迎她,她既高兴又放心,也就不敢把自己累坏的那一面带回来。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