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九筹的恩人
田衣睁开眼,天色大亮,视线中出现了一圈模糊的脑袋。太诡异了,她是下地狱了吗?
她使劲眨眼,那些脑袋逐渐清晰和熟悉了起来,是林仙赐、汪宇、汪友、苏砚、老郑头,还有角落里的阿罗,正喜悦又不好意思地扒着床头笑。
圈的空缺处又钻来韦剑那大脑袋:“你终于醒了,大夫说你只要醒了就没什么事了。”
田衣看见他,昨日糟糕的记忆瞬间翻涌了上来:“滚滚滚,别让我看到你。”
韦剑自己心虚,摸着脑袋乖乖站一边去了。
田衣总算有力气问林仙赐:“昨晚你们从哪请来的帮手?”
“你不用有负担。”林仙赐颇为善解人意地说道:“那是季摹方帮我们找来的,季家家丁,没花钱。”
田衣倒不是有心理负担,她的命当然比钱重要多了,但这会儿命保住了,她就控制不住地开始思考过日子的事了。
听林仙赐讲起季摹方义气相助的壮举,田衣先为九筹的财政松了口气,又看了眼韦剑,最后琢磨起季摹方不是跟季家决裂了吗,季家怎么会愿意花这么大力气来帮他干莫名其妙的事儿?
这其中必有隐情,回头她问问庄珵,他说不定知道。
韦剑道:“季摹方就是我之前说的仇人,不过我们两个人现在已经和解了。”
“啊,这么巧。”田衣老神在在地点头:“和解了就行,他现在可是咱们九筹的恩人。”
林仙赐看着田衣虽然头上缠着绷带,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已经有了胡说八道的精神,眼眶突然又湿了。
“田衣,幸好你没事,幸好我们就回了你。”
田衣道:“我当然没事。”
不过她确实没想到他们会来,哪怕有季摹方帮忙,江南九筹救她也是需要冒着极大风险的,更别说她不在领头的就是苏砚,这可是个精明的主儿。
好像昨晚也没见着他。
田衣怀疑地看了眼苏砚,苏砚不太自然地避开了她的眼神。啧,有鬼。
她心里还有很多问题想搞明白,不过现在并不是开堂庭审的好时机,她还得回庄府别院呢,虽然之前也经常待在九筹,但从没有夜不归宿过,万一青果一担心,跑去告诉庄珵,那就不妙了。
田衣已经想好借口了,她就跟青果说自己在汇州城外踏青时不小心从山上掉了下去,爬了一夜才爬上来。
“我昨天的衣裳呢,拿给我。”
林仙赐想劝她再休息一段时间,但田衣执意要走,她只好作罢。
她去拿衣裳的功夫,阿罗犹犹豫豫地凑到了田衣面前。
“你要走了吗?”
哦,这还有个奇怪的小孩没解决。
“是的,我要回去伺候人了。”田衣摸摸她总是乱蓬蓬的脑袋,问这位某种意义上算是自己救命恩人的小姑娘:“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阿罗咬着嘴唇,突然扭头问韦剑:“昨夜……我父亲死了吗?”
韦剑疑惑,但回忆道:“受了伤,但离死还很远。”
阿罗的眼神暗沉了几分:“我想回去把他杀掉。”
“你?”田衣打量她的小身板,充满不信任。
田衣只是怀疑阿罗完成不了这件事,其他不明就里的九筹成员则是被她开口就是杀父的说辞给震惊到了。
阿罗鼓起勇气:“我早上在店铺里看到了你们接的差事录……我能向你们借人吗?”
她还挺聪明,这会儿知道九筹是干什么的了。
田衣想了想,问道:“按理说找我们九筹办事只要付得起钱就行,不用讲前因,但这件事比较特殊,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他吗?”
阿罗低下头,很久没有言语,田衣将韦剑以外的人都遣了出去。
又过了很久,阿罗才轻声开口,讲起了她和她爹的故事。
原来,货主是蜀地专做皮料和香料生意的豪商,势力和财富在整个县里都数一数二,连知县见了他都不敢大声说话。
只是货主虽有钱有权,却一直有个遗憾,就是他已经年逾四十,却一个儿子都没有。
阿罗是货主的第六个女儿,也是最后一个女儿,在她出生后,货主的妻妾三年都没再生育过。
因此,对几个女儿十分厌弃的货主不得不开始考虑家业的问题。货主将自己的生意一点点交给阿罗已经及笄的大姐打理,准备以后为她招婿。阿罗的大姐十分聪颖,将家里的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还时不时带几个妹妹也去玩,尤其是年纪最小的阿罗,最得大姐的喜欢。
但谁也没想到,阿罗四岁那年,家里居然又有人怀孕了。十个月后,阿罗的弟弟出了生,货主几乎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改变了之前所有的主意。他把大女儿重新关在了家里,并在之后的五年内把四个及笄的女儿都许配给了州里能为自己生意带来便利的家族。阿罗的姐姐们有的成了高门妾,有的嫁给了鳏夫。
阿罗的大姐比较幸运,嫁出去没多久丈夫死了,随后丈夫家也败了,阿罗的父亲无利可图,就把她叫了回来,准备让她再嫁。
但货主还没找到合适的女婿,就得知了自己五岁独子的死讯。
“其实,弟弟在这批货启程前就死了。”阿罗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此时飘来一阵风,都能将她整个人连带着她的话语吹散。
田衣问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大姐把他的尸体丢进了箱子里。”
“你没告诉你父亲是吗?”
“是的,因为大姐对我很好,可弟弟经常欺负我。”像是急于申诉,阿罗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抓我的脸,扯我的头发,还在我的鞋子里尿尿。可我要是还手或是说他,我就会挨打或者被关起来,而且……而且如果他……活着,总有一天我也会像姐姐一样被送出去,过可怕的生活。”
她长得还没有姐姐那么漂亮,愿意娶她的人更少,说不定她会被丢给一个又老又丑但是有点钱的鳏夫当妾。
这是阿罗从五岁时就开始做的噩梦。只是她做不到像姐姐那样大胆,竟然敢把弟弟杀掉。
可她也绝对不会告姐姐的密。
“弟弟的尸体被万花的几个姐姐送过来,我很害怕,偷偷扒在窗户边看,她们说这箱子被九筹的人推进水里,弟弟是溺死的。父亲问尸体的肚子里为什么会有香料,她们说可能是弟弟饿的受不了,所以抓了箱子里的香料吃,但其实那天我看到大姐丢尸体时,尸体就已经非常香了。”
田衣细细揣摩着阿罗的话。按她这样说,多半是她大姐在尸体里塞了香料后才藏进了运往江南的货箱之中。田衣猜那些香料应该有防腐的作用,可以一定程度上延缓尸体衰败的程度,所以万花的人看到尸体时,才更倾向于货主儿子是半道上而不是启程前就死掉的,才会选择把罪责推到九筹身上。这样一想,阿罗的大姐确实又聪明又心狠,很适合接手货主的生意。
阿罗继续说下去。货主经历了悲痛后,又陷入了接近癫狂的愤怒,一心要去江南灭九筹满门,替儿子报仇。
但同时,他又不死心,甚至四处搜罗起死人复生的“秘方”。邻县的一个神棍得知此事后找上了门,说用血亲的血加上仇人的血祭祀七七四十九天,就可以为他的儿子招魂。货主听了,觉得正合自己寻仇之意,便带上了他,又问他身边的五女儿和六女儿谁更适合用来祭祀,他选了看起来瑟瑟缩缩,最好欺负的阿罗。
田衣还没说什么,听到此处的韦剑却气愤出声:“怎么会有这样当爹的!”
阿罗被他吓得瑟缩了一下,才接着道:“大姐听说这件事后,赶紧去查了那个神棍的底细,查到此人近来得罪了了不得的大人物,估计是想办法要借我父亲的力跑出蜀地避仇,才胡诌了这么些。果然那神棍日日催促我父亲去江南,说时间过得久了,我弟弟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