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凶手
但于苏虹杏来说,霍时昀还真就只是弟弟。
他也当她是姐姐,更没想过娶她。
而她只要不嫁人,那么这辈子,组织大概率还是会安排她嫁给霍承昀的。
第一世俩人就磨合的很难,又要重来一回,苏虹杏当然没好气。
崔啸林在外面咳嗽,估计是女警们回来了,她也该走了。
眼线的事下次再聊吧,反正让他知道有那么一个人,警惕着就好。
许如兰将来到烈士陵园,霍承昀墓碑前说的那番话到底是怎么回事,苏虹杏还没有搞明白,她暂时也就不先入为主,把许如兰判到敌方阵营了。
把巧克力怼给霍承昀,她挑眉:“你猜我想嫁给谁?”
再说:“一定要安排同志来找我,我能帮到你们,真的!”
霍承昀轻阖唇,本来想说如果她真心喜欢老四,他会帮忙说服长辈们。
革命形势或者艰难,但也不需要她冒险。
她应该找个喜欢的男人结婚,然后去过寻常人该过的安稳日子。
但直到苏虹杏翻墙回了宿舍,他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他和崔啸林就光明正大了,一起在天台抽烟。
崔啸林吐个烟圈,突然说:“我听说戴局长请了一大帮鬼子,要叫他们秘密加入国党,共同对付红党,那藤原墨景就是其中之一。这事儿,有点过分吧?”
悄悄释放战犯,叫他们加入军队残杀自己人。
崔啸林是个毫无爱国精神的庸鄙之徒,都觉得事情有点过分了。
霍承昀却说:“莫要妄谈国事,不然我举报你。”
再说:“她住亭子间的话,很冷吧?”
崔啸林叹气:“别看女警还算风光,工作很辛苦的,穷人家的女孩子也就算了,你们霍家又不缺钱,赶紧把婚事定下来,也省得她天天住亭子间,吃冤枉苦。”
他这话说的很中恳吧,但霍承昀简直没心没肺,丢了烟蒂就走。
所以那媳妇他到底要不要啊?
他自己不娶,也不让别人问,他也太霸道了吧?
……
第二天是16号,女警们终于可以出去巡街了。
钱冠军还在医院,就由乔爱娣带领大家。
走在路上,许如兰最雀跃,问大家:“你们有没有进过红桥俱乐部?”
李贤淑一脸神往:“据说那房子不但有水晶灯,冬天还会自己发热。”
薛明月家庭条件比较好,了解一些:“傻瓜,那个叫暖气。”
孙兰香问:“暖气就是热气吧,哪里来的?”
薛明月说:“地下有锅炉,烧出来的。”
李贤淑惊得问:“那房子盖在个锅炉上啊,如果人掉下去,不得烫伤?”
这年头,好多人甚至不知道暖气是什么。
但像红桥俱乐部那样的豪宅,许如兰家想买就能买得起。
只不过她家做过汉奸,有钱也得捂着。
女警们要巡逻的程家桥一带,全是曾经犹太人建造的庄园式大别墅,每栋楼前后左右都是平坦细密的草坪,每一户之间用红砖矮墙和高高的梧桐树相隔开。
霍家在法租界的公馆够洋气吧,但跟这儿可没法比。
这儿有专供高官和米国军官们娱乐的高尔夫球场,球童们穿的都是西服。
据说里面的老妈子,一月薪水都比女警更高。
本来大家走得懒懒散散,乔爱娣也没怎么管,但看到一台斯蒂旁克轿车从后面驶来,她立刻踢正步,喝令女警们:“挺胸抬头,手臂甩开,一二一!”
周围是非富即贵的民宅,红桥俱乐部就在中间。
那台斯蒂旁客轿车停到俱乐部院子里。
几个穿着洋大衣的女孩子下了汽车,说说笑笑进了俱乐部。
薛明月指着一个,低声说:“那个穿红大衣的叫瑟瑟,如今的第一交际花。”
苏虹杏知道瑟瑟,崔啸林的老相好。
她死的挺冤枉的,因为她本身并非红党,但也不知是谁在她的卧室里放了密电本和电台零配件,被特务搜到后,她就被抓到白公馆,严刑拷打致死了。
那也是个很可怜的女孩子,以后如果有机会,苏虹杏会帮她一把的。
巡逻到红桥俱乐部不远处,乔爱娣高喊:“立定!”
女警们带的是刺刀,齐齐立正,竖刺刀。
乔爱娣低声说:“这附近活动的可都是大人物,你们可要打起精神来!”
女警们必须展现出精气神,因为用梅龄夫人的话说,国党之所以比红党更加先进,就是因为,国党解放了女性,让女性的地位比男性还要高。
女警们出门巡查,也是为了展现国党女性的崇高地位。
女警们就跟之前的霍时昀一样感慨,大冬天的,红桥俱乐部的院子里茶梅和红梅竞相开放,玻璃被擦的纤尘不染,留声机里播放着《玫瑰玫瑰我爱你》。
因为有暖气,交际花们只需穿无袖薄旗袍。
她们举着酒杯,在偌大的,金碧辉煌的舞厅里翩翩起舞。
女警们于外面看着,说不出来的羡慕。
苏虹杏则是在思考,看如何才能在杀了藤原墨景后全身而退。
当然很难办得到,因为红桥俱乐部的一边是杓球场,中间是一片平坦的草坪,没有任何遮蔽,另外三边不是富豪就是权贵的家,守卫森严,也没可能潜伏进去。
从窗外开枪就更不可能了。
就算藤原墨景自己不警觉,特务也会提醒他远离窗户的。
刺杀之后想要逃离也几乎没可能。
因为这整片区域,路上随时有军警巡逻,而且四周全是松软的草坪,只要落下一个脚印,军警就能凭借脚印来判断方向,并通知路口精准封锁,逮到人。
作为警察考虑的是破案,而现在,苏虹杏考虑的是犯罪。
而且是杀人后逃脱的完美犯罪。
唯一的便利条件是,藤原墨景将是晚上八点到。
夜色掩映下,如果是在外面杀,逃脱的概率则会大得多。
她正在琢磨自己该怎么做,乔爱娣发号施令:“向前看,起步走!”
终于立完岗,该去别处巡逻了。
许如兰不知何时走到苏虹杏身边:“后天有个任务,能进那俱乐部。”
今天只是来巡岗,但后天要进去搜查,因为怕有些交际花可能被红党腐蚀,潜藏炸.弹杀藤原墨景,而特务全是男人,色迷心窃,就有可能会错过炸.弹。
保密局和警察局属于联合办案,所以要抽女警去搞搜查。
苏虹杏唔了一声:“你想去俱乐部里搞搜查?”
许如兰认真说:“听说特务们也会去,但是你跟霍承昀不对付,我替你去吧。”
孙兰香在前面,回头说:“许如兰,你是看上那霍特务了吧?”
许如兰蓦的红了脸:“哪里,怎么会?”
她也才起心动念,想借工作的便利跟霍承昀接触一下而已。
苏虹杏答应的可爽快了:“你如果不嫌辛苦就替我的班吧,我谢谢你。”
许如兰被感动了:“苏虹杏,你人真好。”
孙兰香却撇嘴:“人好?我看她呀,就是个傻冒!”
能进红桥俱乐部开眼界的机会,她却要让给别人,她不是傻冒吗?
但还真不是,而是一旦藤原墨景死,保密局肯定要彻查。
进过红桥俱乐部的人都会被狠查。
只要苏虹杏不进去,她就可以躲过调查,至于人,她可以在外面杀的。
侦察过地形,她心里已经有计划雏形了。
……
巡逻了一整天,等回到宿舍,女警们个个累到人仰马翻。
苏虹杏才要进门,有人唤:“虹杏?”
来了个背褡裢的中年人,笑着走上前:“咋,你不认识三叔啦?”
苏虹杏愣了良久,唤:“三叔?”
再问:“怎么会是您啊!”
霍承昀说了会安排人来,可是她万万没想到,他安排的竟会是他!
……
来人是霍承昀的堂叔,因为排行老三,人称霍三。
他原本是在霍家皮货行做账房的,后来霍家关了铺子,他就去别家做工了。
但账房先生只是掩饰,他真正的身份是地下党,代号雪峰。
刺杀藤原墨景一事,他就是行动的总负责人。
虽然本就认识,但接头暗号必须对。
苏虹杏问:“您从哪里来的,走的这样风尘朴朴?”
霍三说:“之前做工的店东家出了事,我到西郊来碰碰运气,找份工作。”
这正是霍承昀写的接头暗号,只字不差。
苏虹杏接过褡裢拿出点心,向女警们介绍:“这是我婆家的三叔,准备到咱们西郊谋份新工作,顺道来看看我的。”
女警们也有家人来探望的,都很热情的招呼:“表叔进来坐,喝口热水。”
伺候的陈大爷也忙提来开水,笑着说:“快快,请喝热水。”
苏虹杏却说:“上亭子间吧,我给三叔冲白糖水。”
进了亭子间,关上门,霍三换了语气,要先聊几句贴心话。
他说:“你婆婆的心愿是希望你能跟承昀俩结婚,以后也好彼此有个照顾。”
但又说:“不过婚姻大事,还是要看你自己喜欢谁,我恍惚听人说你比较喜欢老三,想跟他结婚,有这事吧?”
毕竟这是国统区,霍承昀的工作性质也比较特殊,他需要一个妻子,但因为他的履历,组织很难给他安排合适的对象,可枕边要不是自己人,他就随时可能暴露。
雪峰是霍承昀的上级,他的意思其实也就是组织的意思。
但如果苏虹杏另有喜欢的人,要结婚过普通日子,组织也不会强求她。
苏虹杏摇了摇头,说:“三叔,我暂时还不想嫁人。”
霍三笑了笑:“那就好。”
大多女性到了年龄,都想早点结婚生孩子。
但只要苏虹杏没那种想法,还想继续工作,就一切都好说。
霍三再说:“有一位叫王七的同志之前在红桥俱乐部做过工,里面的构造他也非常熟悉,他会负责行动,你既当了警察,值勤的时候顺带给我们放放风就好。”
霍三跟苏虹杏的婆婆宁云关系很好,原来他们也经常见面的。
像对待小孩一样谆谆而诱,他又说:“你懂得,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只要是革命就会有流血和牺牲,所以万一……万一王七同志被捕,你就只能看着。”
苏虹杏说:“保存革命火种,不做无畏牺牲。”
再举手:“我保证不会多流一滴眼泪,叫敌人看穿我。”
她跟之前当然不一样了,原来的她不喜欢读书,心里也只有浅薄的为夫复仇,所以也只能配合婆婆,帮忙跑跑腿,没有思想觉悟,也办不了大事。
但从言谈就能看出成长,霍三夸赞说:“你最近成熟了不少呢。”
霍承昀虽然让她配合,但只是简单的放风。
因为之前她虽然会杀人,可总是杀的生猛野蛮,跟宰猪似的。
她也惹了很多麻烦,霍承昀就不信任她了。
她想要主导任务完成刺杀,也得先得到霍三的肯定,从组织层面改变策略。
把桌子当单杠,她做了个引体向上:“三叔你看,我现在厉害不?”
霍三有点懵,心说这孩子这是干嘛呢?
岂知她单手撑桌子,突然起脚,脚尖已奔他的眼睛而来。
霍三当然躲过,但说:“你拳脚倒还挺灵活。”
他想了想,笑着说:“你这几个月在乡下,一直在练拳脚吧?”
苏虹杏伸单臂扭转,双手撑着窗框为弓,弹起两只脚飞踹向了霍三。
还别说,功夫的把式谁都会耍,但是关键在于快。
苏虹杏就很快,逼的霍三连退了两步。
她这拳脚耍的有模有样,看来最近没少下苦功。
苏虹杏说:“原来启昀就教过我拳脚,可惜我偷懒没练过,自打我婆婆去世,快三个月了,我在乡下不分昼夜练习拳脚,虽然比不上您,但身手还算不错吧。”
拳脚功夫就在于快,她又有基础,还专门练过,看着确实不一样。
霍三夸说:“你还真是长大了,功夫耍得有模有样。”
他愿意信任,苏虹杏就好更进一步了。
她说:“三叔,我要你去见一个人,一个能影响到任务成功与否的人。”
但霍三立刻寒了脸:“小苏,你又莽撞了。”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地下党的上下级接头也有着极为严苛的规定。
霍三来见苏虹杏,其实是来观察,试探她的。
如果她真叛变了,提供的是假情报,他就会在第一时间处理她,并着手扫除一切由她所带来的安全隐患,把损失降到最低。
她要拉他再去见别人,那就不仅仅是鲁莽冲动,而是愚蠢了。
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叛变了。
但苏虹杏再一句话,他就生生改主意了。
因为她说:“你知道曾经76号的狗腿子钱冠军吧,他和藤原墨景认识,而且警局钦点他保护藤原墨景,但他受伤住院了,您不觉得,咱们可以拿他做文章?”
钱冠军霍三可太知道了,抓过他们好多同志。
关于他意外着火的事,也有下面的同志专门跟霍三汇报过。
钱冠军可谓一大害虫,潜伏在西郊的同志们几次试图除掉他,但都被他及时察觉并躲开了,大家也都说他生着狗鼻子,能嗅出红党的味道。
他跟藤原墨景是旧相识,俩人应该也一直保有私下联络。
他被火烧是个美妙的意外,而在被火烧后他那狗鼻子会不会失灵?
如果会失灵,霍三派个同志去跟踪他,就能获得更多关于藤原墨景的情报吧!
……
第二天一早,保密局。
霍承昀进议室,就见行动队长洪海潮和情报科科长江泯已经到了。
江泯正在哀声叹气,洪海潮在安慰他。
机要组没有正组长,霍承昀就是小组的负责人。
他问:“江科长怎么了?”
洪海潮说:“有个任务搞得他心情不好,我正劝呢。”
江泯说:“想当年我到青浦班学习,除了我老娘,全家一十八口人被鬼子杀光,我知道合作是大势所趋,我也一心为党,但凭什么要我去迎接藤原墨景?”
所以他本来不想见藤原墨景的,但是站长却逼着他非要见?
是人都有情绪,何况江泯全家是被鬼子杀的。
霍承昀说:“届时红桥俱乐部会有欢迎藤原墨景的酒会,站长是看你天天早出晚归太辛苦,要叫你去放松一下精神,好养精蓄锐,再接再厉,再立奇功。”
江泯冷笑:“不就一个战犯吗,至于全员到火车站去迎接?”
霍承昀未语,但是眉心猛跳了两跳。
一个鬼子囚犯,四站所有特务却要去火车站,那就不是接人,而是陷阱了。
那是打着藤原墨景的名义,诱捕红党的陷阱。
应该是站长的手笔,但在行动开始之前,他瞒着手下所有特务。
好一招一石二鸟,既可以抓捕红党,也能观察站内,看是否有潜伏的卧底。
霍承昀正想着,站长秘书进来了,大家也肃然起立。
秘书笑嘻嘻:“临时警戒,三天内所有人等禁止私自外出,公务需联合行动,探亲访友一概禁止,这是特级禁令,还请诸位遵纪守法,勿要违法规定。”
保密局只要有重大任务,就会临时封闭,禁止私自外出和探亲。
但今天才17号,就已经要临时封闭了?
洪海潮说:“我正好有一大堆的纪要要写,娘希匹的,可算有时间了。”
终于不用出门跑,可以休息了,他很开心。
但江泯看霍承昀,却说:“霍副最近不是在谈婚事嘛,眼看周六,突然被关禁闭,你怕不高兴吧。对了,我听人说你准备兼祧,恭喜你啊,能享齐人之福。”
民国禁止纳妾,但并不禁兼祧。
有位京剧大师兼祧了三房媳妇,叫人人艳羡。
霍家长辈们的态度也是要霍承昀帮大哥兼祧,再选个他喜欢的妻子。
但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提前通知了李掌柜的行动,那么等霍承昀意识到是陷阱时就已经晚了,他出不去,改不了,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掌柜被捕。
但是因为苏虹杏所讲的,他竟然躲过了那个陷阱?
潜伏者也是血有肉的人,是人命。
李掌柜差点因为站长设下的陷阱而被捕,但是苏虹杏却救了他?
霍承昀抬头,就见江泯正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