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旧梦
云娘蹲在柳树下,肩膀一耸一耸的,缩成小小一团。
薛琏之追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他脚步顿了顿,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提着薛采漪那些零碎的小玩意儿,一时不知该上前还是该退开。
薛琏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轻声唤她:“云夫人。”
闻言她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猛地转过头来,眼神通红,声音凄楚地求他做主。
他有些错愕:“夫人,有什么话慢慢说。”
正在这时,薛采漪从绣庄里出来,一抬头发现哥哥不在街边,四下张望了一圈,便看见运河边似乎有两个熟悉的人影。
她快步走过去,看到云娘那副样子,心里一沉:“这是怎么了?”
云娘一看到薛采漪,眼泪更像是决了堤,哭得梨花带雨,语调都不清楚了。
“采漪……我夫君……是被人害的……”,她颤抖地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和那封信,“我们家是做茶馆生意的,可这本船运的账本……根本就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从来没见过它,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抽屉里。还有这封信……”
船运?
薛采漪接过账本,翻了两页,一脸茫然。
茶馆生意,怎么会跟船运扯上关系?之前听云娘说过,她家又不是什么家缠万贯的大富商,一间小小的茶馆,什么茶需要用船来运送?
可薛琏之接过账本翻了翻,神色却变了。
船运?周大年?脚夫案?
“还有夫君留给我的信……”她展开那份皱巴巴的信。
上面字迹潦草,笔画凌乱,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又像是在黑暗中借着微弱的烛火匆忙落笔。薛琏之接过信,粗粗看了几行,脸色大变。
“这定是夫君的字。”云娘的声音沙哑却笃定,“我认得。他的每一个字我都认得。”
薛采漪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此事有蹊跷,云娘你先起来。别蹲在这儿了,地上凉。我哥哥定会帮你查清楚的。”
薛琏之亦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想扶云娘站起来。
云娘迟疑了一下,抬起泪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破碎的光,像是被揉碎了的月光洒在水面上,亮得让人不忍直视。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站起来的时候,因为蹲的太久,双腿已经发麻,她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薛琏之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手掌隔着薄薄的夏衫贴在她腰侧,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云娘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怔怔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薛琏之的目光飞快地别开了,他扶稳她之后便立刻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夫人小心。”薛琏之轻咳一声。
云娘垂下眼,松开了攥着他袖口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头。
薛采漪正低头看信,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那短短一瞬的异样。
事态紧急,于是三人匆匆回了府。
回来的路上,云娘呆呆着望着马车内一角,半天没动弹。
薛采漪在心底叹了口气,明白她此时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人静静待着。
阿娘去世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
回到了薛琏之的府邸,云娘就跟着薛琏之进了书房。
书房。
薛琏之坐在书案后面,接过云娘递来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头越拧越紧。
而面前这个双眸依旧猩红的姑娘安静地站在一旁,神色已经平静了许多。
窗外的阳光倾斜入内,照在她单薄的肩头。
薛琏之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今早她从容恬静的模样,带着得体的面具,说着云淡风轻的话......
或许一切都有迹可循。
薛琏之低下头,继续看那封信。
郑济安字迹潦草却依稀可以辨认。
他把死前那一夜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
那天傍晚,运河边往来的脚夫、船工、码头闲人三三两两地散在店里喝茶。
等所有人都散去了之后,郑济安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想着早点关门回去陪老婆孩子。他家团子那几日有些咳嗽,云娘一个人带着孩子。
还没关上门,就看见乔三拿着一个油布包走了进来。
乔三脸色发白,浑身发抖,额角上还带着一道伤,正在往外渗血,衣襟上溅了几滴深色的污渍。
“乔哥?这么晚了……”郑济安看清楚来人的脸,吓了一跳,“你这脸上的伤咋回事?”
“济安,借个地方待一会儿。“乔三在角落里坐下,把油布包搁在桌上,“我……我拿了点东西。明早我去府衙。你让我待到天亮就行。“
郑济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他知道乔三不是坏人,码头上的脚夫们都叫他一声“三哥”,是个讲义气的人,经常和弟弟乔四来照顾他的生意。
他拍了拍乔三的肩膀,转身去给他倒了一碗热茶,又把油灯拨亮了些。
乔三坐下后,大概是心里慌,把那油布包打开又裹上,裹上又打开。
郑济安端茶过来的时候,正好瞥见了一页账目。
他本来没有在意,但那些字太扎眼了。
“军粮”“私运”“陈府”
郑济安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迅速移开了目光。
当时已进子夜,运河旁人迹寥寥,乔三喝了半碗茶,靠在墙上,大约是白天跑了太久,渐渐困了,打起了盹。
郑济安坐回到他身边,看着那本摊开的账册,里面的东西在烛火下跳着光,像一条他本不该看见的暗河。
薛琏之看完最后一个字,沉默了很久。
据云娘和乔四所说,第二天夜里,郑济安和乔三的尸体被人发现浮在运河的不同地方。
扬州府衙判定:醉酒失足落水,意外身亡。
“我查过这桩案子,”薛琏之的声音有些干涩,“府衙的记录里写的是意外,没有立案,没有开堂,没有传唤证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可我无权过问,知府直接结的案。”
他攥紧了那封信的边角:“我没有追查下去。”
云娘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平静:“大人不必自责。时过境迁,如今知道了真相,我便不再是不明不白地活着了。”
薛琏之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