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脂膏
夜里偏殿来了个不速之客。
他头发全白,脸上的褶子比裴遇还多。
“娘娘,老夫能进来坐会儿不?”
寻柳正在灯下翻新送来的案卷,抬头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流川。她就没见过流川主动走出南城那条巷子。他坐在竹椅上生了根,她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离开那里。
“您怎么来了?”
“春杏那丫头出师了。”流川进门把碗放在桌角,“老夫想着该来一趟。当年老夫在安济堂后院答应你的事,现在是时候了。”
“什么事?”
流川摸了摸猫:“老夫答应过你,等你把那些翻完了,老夫把那本图谱里没写完的部分补上,再画一本新的。”他摸出一本新册子放在桌上,“这本是老夫这几个月攒的。你拿去翻翻。不够,老夫再画。”
寻柳低头看着那本新册子。
“您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你翻完旧档库地砖那天。”流川低头看着蹲在桌角的猫,“老夫知道那东西翻出来,你还会遇到新的案子。老夫画不了几年了,趁现在还能看清线条,替你把能画的都画了。”
猫蹲在桌角舔完爪子跳到他身上,下巴放在他手心里响呼噜。流川看着小猫:“这猫倒是比上回胖了不少。”
“它天天蹲在灶台边等吃的,不胖才怪。”
寻柳把新图谱收进抽屉里。
“您今晚住哪儿?”
“回南城。”流川把猫轻轻放到地上,“老夫的竹椅还在槐树底下放着,明早还要坐上去晒太阳。”他往外走两步说:“萝卜是今早拔的,甜。炖汤喝。”
猫从跳上她膝盖,窗外的夜风吹动树梢。
寻柳把那本图谱放在枕头边,一夜无梦。猫把她拱醒了,她坐起来穿好了鞋。灶台上那两根萝卜还放着,她拿起来掂了掂,放在案板上开始切萝卜,一刀又一刀成了萝卜块。
两根白萝卜被寻柳炖了一锅排骨汤。
汤炖好的时候,偏殿陆续来了人——孟贵妃抱着一沓新写的话本,春杏捧着陶罐说:“里面是腌好的酸萝卜,当回礼”,孙鹤卿拎着一包新配的驱寒茶,赵嬷嬷端着红枣汤。
猫在门口看着一拨又一拨的人往里走。
寻柳把汤锅端到桌上:“你们都坐下喝一碗。萝卜是流川送的。”
“流川?”孙鹤卿端起碗,“他肯出门了?”
“昨夜送了两根萝卜就走了。”寻柳给他盛了一碗,“他说春杏出师了,该来一趟。”
孙鹤卿喝了一口:“萝卜炖得正好。他种的萝卜比他画的好。”众人围着桌子喝汤,孟贵妃坐在角落捧着自己的碗低头喝了两口。
“娘娘,臣妾写了一段新的。您有空帮臣妾看看呗?”
赵锦瑟放下碗:“写完了先拿给本宫看。”
“您不是不爱看话本吗?”
“本宫不爱看别人写的,但爱看你写的。”赵锦瑟又添了一碗,“你蹲在桌子底下写的那些,本宫觉得有意思。”
整个下午偏殿里汤气飘散,日光斜斜地铺了满地。猫趴在桌下打盹,偶尔动一下耳朵,偷听她们聊天。
宋衡派人送了一封急信来。
寻柳随即往外走:“陛下中毒了。”偏殿里,孟贵妃端着汤碗的手抖了:“中的是什么毒?”猫竖着耳朵听起来。
“不知道。”寻柳系好外衣,“还在查。我现在去法医司验一下那杯酒的残液。”她跨出门回头看喝碗的众人,“汤还没凉,你们接着喝。”
她带着猫往法医司走去,背影拐角一闪就不见了。偏殿里的日光还照着桌上的汤锅,碗里还冒着热气,可陛下危在旦夕。
法医司验房里很安静,那半杯残酒被放在台子上,旁边搁着干净的银针和一沓白纸。猫蹲在门口看着,尾巴轻轻扫着门边。
寻柳端起那杯酒闻了闻又倒了一滴在银针上,针尖泛起青灰色。“无色无味,接触皮肤即渗。量很少,足够让一个成年人昏迷一整天。”
她把银针放回去走出查验房,猫跟着她穿过两道宫门在御膳房停住,二牛正蹲在灶台边择豆角,看见她进来愣住:“娘娘?陛下那碗汤我试过了,没问题……是杯子的问题。”
“什么杯子?”
“陛下用的那只玉杯内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小的今早刷杯子摸到的,滑滑的擦不掉。”寻柳往灶台走了几步,问:“杯子还在吗?”
二牛从水盆里捞出一只青玉杯子放在案板上:“在这儿。小的没敢再动,连水都没倒。”寻柳把杯子拿起来转了半圈——杯沿靠近嘴唇的地方有一层透明脂,薄得看不见。
“这只杯子之前经过谁的手?”
二牛想了想:“昨晚儿是赵嬷嬷送来的,她说陛下晚膳时要用,让小的给烫一下。小的烫完就放在灶台凉着,后来……就没人碰过了。”
赵嬷嬷?又是赵嬷嬷。
但她昨天送红枣汤过来,明明已经说过不会再往御膳房送任何东西了。
寻柳回到偏殿,汤锅已经见底了。孟贵妃和赵锦瑟还在,一个坐在窗边翻话本,一个靠在子闭眼睡着了。寻柳在桌边坐下来,她没有直接去找赵嬷嬷。
那枚青玉杯子被她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包好带回偏殿。猫没有凑过去闻那只杯子,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这东西不干净。
暮色落下,寻柳坐在灯下把那层从杯内刮下来的薄脂放在白纸上。她看了又看,脂膜在光下透明,忽然显现出一层粉色,有人用嘴唇沾着脂膏碰过杯子。
她忽然想起什么把杯子端起来。
杯口靠近外壁的地方有粉色印痕——颜色均匀。她把对着光一寸一寸地看,似乎是唇印。她拿过白纸用笔把唇印描了下来。
那杯子上有两层东西。
最外面一层是无色无味的脂膏,杯壁内的薄脂是用来固定外层的东西。下毒的人把毒涂在杯沿外侧再用一层薄脂封住,这样嘴唇碰上去会先触到脂膜,毒便渗入口中。
那层脂膜本是无毒的,用来封住毒液的挥发和渗透速度,让它恰好能在书灵意喝完那口茶之后发作。而那枚粉色的唇印是涂毒的人留下的——她需要把杯子举到唇边对准杯沿,把毒液轻轻地印上去。
涂毒的人一定试过很多次。她得知道毒液涂多厚才不会滴下来?那封口脂要等多久才能干透?这不是一次就能做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