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试心意
转眼到中秋,柏钊尚在狱中,往荣王府赴宴的只谢谦一人。
荣王骗女儿,称柏钊办差不在京中。
萧从音忖着,这人连团圆节都不归府,别是个将政事看得比家人重要的。
她不喜不顾家的人,默默在心中为这位“未曾谋面”的丈夫记了一笔。
抬眼看见谢谦,心里不禁打起鼓来,按母亲的说法,自己早两年便与柏家断了关系,难不成为的就是他不顾家,随后有了和他弟弟的牵扯?
揣着满腹疑问,视线在谢谦身上来回打转。
谢谦目光撞上来,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想从我脸上找什么答案?”
他竟明白她的心思!
萧从音又惊又喜,刚想接话,被母亲打断,“席面已布好,咱们往花园去罢。”
赏月宴布置在荣王府后花园的临水亭中,四面悬着琉璃灯,映得池面碎光粼粼,满池残荷亦添了生机。
荣王一家连同谢谦围着圆形石桌落座,说说笑笑并不拘束。
谢谦坐在荣王下首,桌子不算大,他与萧从音之间隔着距离,也只一臂有余,稍稍探个身子便将拆剥出的蟹黄递进她碗中。
一连送了三个蟹黄和若干蟹腿肉,剥螃蟹的动作熟稔,递得又自然,没有故意献殷勤的做作,倒像寻常丈夫照顾妻子的随手为之。
说来他们的确做过几年夫妻。
荣王和王妃看在眼里无限别扭,但看着女儿吃的开心,没多说什么。
倒是添儿,坐在阿娘与外祖母之间,听着大人们谈笑风生,高兴的同时又有些不安。
他不明白不安从何而来,以为是一家团聚唯独缺了父亲之故。
嘴角越坠越低,眼见就要掉到下颌了。
萧从音留意到,夹一个蟹黄到他碗里,“多吃些,小孩子正是长个的时候。”
添儿犹豫片刻,将蟹黄还回,“三叔给娘剥的,添儿不能抢。”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张嘴,啊——”萧从音有意哄他,不由分说将蟹黄喂进他口中。
她说者无心,指向不明的“一家人”,落在其余几人耳中各有各的滋味。
荣王夫妇彼此交换一个眼神,从对方眼中读出相似的隐忧。
谢谦眉尾微扬,意外过后是难以掩饰的欣然,唇角跟着扬起。
添儿偷眼看三叔的神色,又飞快地垂下眼睫,小声道:“我已半个多月没见爹爹了,我很想他,阿娘不想我爹吗?”
谢谦唇角的笑意淡下去。
萧从音执箸的手顿在半空。
她根本不记得他爹,何来的想与不想,这话不能对人家儿子直说,便一本正经道:“你爹肩负皇命,自该以国事为重,差事办完就回来了。”
她自以为答得滴水不漏,但添儿听了,口中蟹黄没了滋味,神情更加黯淡。
王妃见情形不对,急忙岔开话题,又招呼添儿到自己跟前。
*
与此同时,大理寺狱。
朝西的牢房望不见东挂的月亮,唯有阴湿霉气顺着石壁渗下来,稻草泛潮发黑,坐久了衣裳洇湿一片。
有震天的呼噜声越过狭长的甬道传来,夹杂着几声不耐烦的咒骂。
柏钊平静立在石壁前,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火,拿石头在墙上划刻。
呼噜声仍在聒噪,咒骂声歇了一瞬,随即有脚步声停在牢门外,一道影子越过铁栏,投入牢内坑洼不平的地面上。
铁链哗啦一阵响,牢门开了。
“文叙好兴致。”来人笑声爽朗。
柏钊闻声惊顿,回头见到来人,忙丢了石块整理衣冠,拱手行礼。
“殿下怎么来了?”
萧戈:“如此重要的节日你身陷囹圄不能与家人团聚,我特备了好酒好菜来看你,不教你太过孤寂。”
话音落,有狱卒搬来一张方桌两只矮凳摆好,另有侍从将食盒放在上面,随后陆续退出牢房。
柏钊疑惑:“殿下这时辰不该在宫宴上么?”
萧戈:“父皇身子不爽利,早早叫散了。”
柏钊忧道:“可是外头出事了?”
萧戈语带嘲弄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逢着团圆节惦记他另一个儿子,见着我糟心,借口叫散去别处寻慰藉。”
他口中的别处,是禁足贵妃的钟粹宫。
柏钊了然,无奈道:“怕是殿下又在陛下跟前直言不讳了。”
萧戈扬唇冲他笑了笑,未置可否。
随后走到他身侧,盯着墙上棋盘看了一会儿,反捡起那块石头,在一处“落子”上划道斜线,又在另一个空置的交接点上画圈。
而后随手抛却石块,拍去掌心的灰,“那一子改落这里,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
柏钊垂目看向那处新圈出的交点,沉思片刻,幽瞳微微收缩,“殿下棋风凌厉,这一子落得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值得。”萧戈看着他的眼睛,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
柏钊心头震颤,张口唤声“殿下”欲再劝,又被萧戈打断,“风险虽大,赢了可就是是通吃全局,我乐意赌一把。”
柏钊仍坚持:“殿下不该为一时之困押上全部筹码。”
萧戈不强与他掰扯,横他一眼,转道:“谢谦今夜受邀到荣王府赴宴,这会儿估计还未离开,圆月良宵,佳人在侧,他定是得意极了......你摸着自己的心问一问,当真舍得么?”
萧戈撂下话,又意味深长拍拍他的肩膀,径自到方桌旁坐下。
柏钊猜到谢谦会纠缠,当下亲耳听说仍难接受。
一股酸意涌到嗓子眼,喉结滚动两下,将到它们和到嘴边的话一并咽回去。
哪里能舍得。
更不甘心。
萧戈布好酒菜,见他还板正杵在原地,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噙着笑扬声催他:“我带的是烈酒,最能压制干醋的酸味,快些来吃两盅罢。”
*
荣王府。
桌上残羹撤去,换了时兴瓜果与糕点茶水,谢谦由小厮引着去更衣,荣王夫妇哄着添儿玩闹,萧从音掌心托着脸颊,怔怔望向夜幕出神。
层云遮住半轮圆月,清辉暗沉,一如她此刻心境。
她本就对自己缺失的记忆好奇,爹娘的解释遮遮掩掩,添儿知道不多,王府其他人更是只字不提,越听越糊涂,使她想弄清真相的心思愈发强烈。
请柏家兄弟来,为的便是这个。
柏钊没来,她唯一的期望寄托在谢谦身上。
见谢谦仍为归来,心念一转,起身道:“爹,娘,我去那边赏灯!”
说罢不等他们答复,一溜烟跑出了亭子。
沿小径一路边走边张望,借着满园摇曳的灯火寻觅,终于在一棵石榴树下见到了谢谦。
“哎!”她唤他,“你盯着石榴发什么呆?”
还是一颗半面深褐,长坏的石榴。
谢谦回头看过来,她正立在一排花灯前,斑驳交织的光影笼着她,裙裾在夜风中绽开,宛若方才降临世间的仙子。
“路过看见,想起我们曾经一起种下的石榴树,不免生出些感慨。”
萧从音提裙绕过花圃,到他跟前,“我们一起种过石榴树?”
“是。”
“在哪里?”
“楚州。”
“我为何会去楚州?”
谢谦默然。
萧从音正问的兴起,催促道:“怎么不说话了?”
谢谦压下眼底晦涩,缓缓道:“你和我大哥感情失和后,我用了些手段骗你成亲,我们在楚州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你拐骗我?”萧从音瞪大眼睛,一语道出关键。
谢谦一怔,旋即露出苦笑,“你这么说也没错。”
萧从音不记得往事,对拐骗的愤怒远不及好奇心,追问:“后来呢?”
谢谦:“你知道真相后恼我欺骗,嫌我卑劣,不肯同我在一处......哪怕我拿性命威胁。”
萧从音惊得嘴巴圆张,半天合不拢。
事情荒唐,但看谢谦面上的委屈神色,不像说假话。
厌恶他卑劣和蒙骗不肯再理他,也是她自己的性子。
萧从音再三琢磨,觉得这桩匪夷所思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她吞下张口太久积蓄的津液,直白问:“那我喜欢你吗?”
谢谦反问:“我骗过你,我说的话你还会信吗?”
萧从音手指在身侧画了两个圈,无奈地撇撇嘴,“你说的有道理。”
谢谦忽地勾唇露出笑意,道:“不过我有法子证明。”
萧从音眸光乍亮,身子稍稍前倾,殷切等着他往下说。
“记忆会消失,但心里的感觉骗不了人。”他说。
不待萧从音反应,他已俯首吻上她的唇。
下意识往后仰,被他掐腰扣住。
萧从音眸中波光震颤,睫毛忽闪几下,放大在眼前的眉眼漂亮又熟悉,她一眼沉沦其中,竟忘了推开。
好喜欢这双眼。
唇上的温热满眼到血液中,冲撞地心脏急促跳动,扑通扑通,颇有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