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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未艾》

51.遣灵儿巧送情报 守初心暗藏乡情

千里之外的羌奴王庭,沈珍裹紧雪狐裘,站在王帐外。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她却一动不动,目光扫过月光下连绵的毡房、马厩、粮仓。每一个方位、每一处兵力部署,早已牢牢记在她的心中。

“公主,可汗请您进去。”侍女阿吉低声道。

沈珍收回目光,转身时又是一副温顺模样。她掀开厚重的帐帘,暖意与羊膻味扑面而来。

乌木扎正倚在狼皮座椅上饮酒,见她进来笑道:“我的月亮,又去看星星了?”他总爱这么叫她,带着宠溺。

“只是出去透透气。”沈珍垂眸,走到他身边坐下,自然地为他斟满马奶酒。

乌木扎握住她白皙纤细的手,“怎么这么凉?”说罢便拢在自己的手心,像捂着一只名贵的雀鸟,“说了多少次,夜里寒气重,少出来。”

沈珍顺从地点头,心中却一片冰凉。此刻的疼爱是真的,可就在昨日,她亲眼看见乌木扎将一个触怒他的部落首领砍头示众。他的温柔与狠厉,从来不加掩饰。

“在想什么?”乌木扎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目光中带着审视。

“灵儿跟了妾身多少年。”她声音轻柔软糯,“她要走了,妾身有些舍不得。”

“哦?”乌木扎放下银杯,将她揽近了些,浓重的酒气混合着皮革的气息将她包裹,“她为什么要走?”

沈珍倚在他肩头,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他皮袍的毛边,“按我们大陶的宫规,宫女年满二十五岁便是放归的年纪,许她们出宫自行婚配。灵儿下个月就满二十五了。”她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恳切与愧疚,“还有同来的医女青禾,她去年就到年纪了。只是去年秋天,妾……”她突然哽住,像是不愿再提及那个逝去的孩儿,只转换个话头继续道:“全赖她精心调理才见好,那时不便放她走。如今我身子大好了,再耽误她们,便是妾身的罪过了。”

她抬起眼,望进乌木扎深褐色的眸子里:“可汗,青禾和灵儿是良家子,家中父母尚在,都盼着她们归去。她二人陪我出塞不易,我盼着她们能有个好归宿。让她们回去,也算是全了我们主仆一场的情分。”话到最后,语意真挚,眼角也微微泛了红。

乌木扎静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肩头。他喜欢沈珍,喜爱她的美丽、温顺,以及那份与草原女子截然不同的纤细风情。但他首先是羌奴的可汗,是时刻警惕着南方那个庞然大物的首领。

放两个汉女回大陶?她们在王庭五年,耳濡目染,知道多少事情?那个灵儿,或许只是个普通侍女。但医女青禾……他记得,她不仅懂医术,还能识字,心思总是多一些。

“灵儿想家,人之常情。”乌木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既心疼她,让她回去嫁人也好。”

沈珍掩下心中欢喜,听乌木扎继续道:“至于那位医女,”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留意着沈珍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我羌奴缺医少药。部落子民生了病,往往只能求告神灵,或是硬扛过去。青禾医术精湛,又得你真传,识文断字,正是我草原所需的人才。”

沈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可汗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灵儿可以回大陶嫁人。”乌木扎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由分说的决断,“但青禾得留下。我敬仰中原文化,尤重济世救人的医术。希望她能留在草原,将她的医术传播开来,救我羌奴子民。这,也算是大陶公主、我的阏氏,给予我羌奴的一份深厚情谊和‘福泽’,不是吗?”

他紧紧盯着沈珍,将“福泽”二字咬得略重。这是一顶高帽,也是一道枷锁。若沈珍执意要让青禾走,便是罔顾草原百姓疾苦,甚至是对羌奴的不忠。

沈珍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她知道乌木扎的顾虑。他忌惮青禾的“识字”和能力。所谓的传播医术,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扣留借口。

要争取吗?以她对乌木扎的了解,此刻若表现出急切或强硬,不仅青禾走不了,连灵儿都可能被扣下,自己也会引来更深的猜忌。

电光石火间,她已做出抉择。眼底翻涌的失望与忧思,转瞬敛作一抹通透婉顺的柔光,甚至掺了几分动容。她轻叹了一口气,将脸颊靠在乌木扎的胸膛,声音温和:“可汗心怀子民,是草原之福。是妾身思虑不周了,只念着主仆私情,未曾想到这一层。能以青禾医术惠及部民,也算她一份功德。只是,”她抬起头,眸光恳切含怜,“灵儿归去,妾身想为她备份嫁妆。一来全了我们主仆情分,二来也好叫故国故人知晓,妾身在漠北,未曾受半分轻慢。”她这般以退为进,既顺了乌木扎扣留青禾之意,又借“备嫁”为由,为灵儿的归途寻了个体面由头,恰好戳中乌木扎素来爱彰显掌控、夸耀恩宠的心思。

果然他神色渐缓,颇为满意,朗声笑道:“这是自然!我的阏氏心善,我岂能拂了你的意?灵儿的事,我会安排妥当,让她带着嫁妆,风风光光地回去!”

当夜,沈珍回到自己的寝帐,灵儿和青禾都已听闻消息。灵儿满脸是泪,又是欣喜又是担忧地看着青禾。青禾则面色微微发白,紧抿着唇,向沈珍深深一礼:“公主,臣女明白。灵儿能走,已是万幸。”

沈珍紧紧握了握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她将灵儿唤到身边,细细叮嘱。又取出早已备好的首饰和布料,让灵儿带走。

就在灵儿即将启程的前一晚,帐外传来脚步声和亲卫的通报:“可汗到。”

沈珍迅速将箱盖合上,面上换上温婉笑容,迎向掀帘而入的乌木扎。

乌木扎披着夜色寒气,目光首先落在那个樟木箱上,随即扫过沈珍和两个侍女。他脸上带着豪爽不羁的笑容:“我的月亮,是在为灵儿准备嫁妆吗?让我看看,你都给她备了什么好东西?”

他径直走向木箱。沈珍心下一沉,面上却笑着:“不过是些寻常衣物首饰,还有青禾配的草药。”

乌木扎打开箱盖,粗糙的手指在柔软的丝绸和首饰间拨弄着,看似随意却处处留心。

他拿起一支凤头簪,对着烛光看了看,又掂了掂那金镯子的重量,才将东西放回原位,合上箱盖,转身对沈珍笑道:“到底是跟了你五年,这些还是少了,明儿我让人送来两箱。”乌木扎揽住沈珍的肩,语气带着宠溺与不容拒绝的坚持,“这些你就自己留个念想吧。”

沈珍瞬间明白了。乌木扎并非真的慷慨,他只是不信任。他要用自己准备的,绝无可能夹带情报的物品,替换掉她可能暗藏玄机的嫁妆。如此一来,即便灵儿回到大陶,带回去的也只是一堆本就是从中原掠夺来的金银布匹。

沈珍不动声色,脸上及时挂上柔顺感激的笑,“可汗有心,您准备的自然是更好的。”她转向灵儿,语气如常,“灵儿,还不快谢过可汗?”

灵儿屈膝一礼,乌木扎满意地点头,又交代了明日护送队伍的细节,这才离去。

清晨,王庭笼罩在一片灰青色的薄雾中。车马已备好,乌木扎遣人送来两口沉甸甸的镶铜木箱。打开一看,满目珠光宝气。硕大的未经雕琢的宝石原石、厚重的赤金项圈、十数匹名贵的江南织锦、以及珍贵的雪豹皮、白狐裘。

侍卫招呼着那两个装满乌木扎所赐“嫁妆”的木箱装车,沈珍则拉着灵儿的手,做最后的道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等等!灵儿,等等!”

众人回头,只见医女青禾提着裙袍,气喘吁吁地跑来。寒气在她唇边呵出白雾,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青布小包。

巴鲁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像嗅到气味的猎犬,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想要挡在灵儿和青禾之间,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包袱上。

青禾却似没看见他,稍稍闪身,跑到灵儿面前,一把将布包塞进她手里。布包不大,但看得出裹了好几层,似乎有些分量。

“袁姐姐。”灵儿看到青禾来送自己,很是激动。

“你这丫头”青禾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责备,却掩不住一丝微颤,“以前每年一到这种换季的天气,就爱生病,咳嗽起来没完没了。这里头是我连夜配的防风散寒的药,还有几包安神的,你拿着路上以备不时之需。还有睡觉时一定要裹紧些,千万别着凉!”她摸了摸灵儿的脸,终于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沈珍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牵了她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然后又对灵儿嘱咐道:“一路小心。平安到了,给我回个信。”

巴鲁的目光在那青布药包上反复瞟过,又在三个人脸上不断扫过,试图收集什么蛛丝马迹,可惜无果。只好站在马车旁静待灵儿。

“快上车吧。”青禾深深看了灵儿一眼,退到沈珍身后。巴鲁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对灵儿道:“灵儿姑娘,请上车。”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草甸上的薄霜,向着南方迤逦而行。王庭外的瞭望台上,沈珍凝视着车队渐行渐远。

“公主,起风了,回去吧。”

沈珍没有动,二人在冷风中矗立许久。

灵儿从车窗回头望去,沈珍和青禾的身影在薄雾中渐渐模糊,唯有那抹雪白的狐裘颜色,在枯黄的高台上格外清晰。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青布药包,垂下泪来。

巴鲁策马缀于车侧,可汗的叮嘱犹在耳畔,“务必让她干干净净地回去。”

可青禾的骤然现身,送出意料之外的草药,已成心腹大患。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让他如芒在背,一路暗忖着如何才能让这包药在灵儿手中不着痕迹地消弭,不留半分破绽。

两骑并行间,巴鲁压低声音,以羌奴语对身旁亲卫交代数言。亲卫闻声颔首,猛地一夹马腹,扬鞭绝尘而去。

起初两日还算平静。第三日午后,车队行至一片怪石嶙峋的峡谷地带,此处名为“野狼谷”,风声呜咽,似有无数狼在嚎叫。巴鲁抬手示意车队停下休息。

灵儿刚被扶下马车,就听得一阵突兀的呼哨和马蹄杂沓声!只见七八个蒙面骑手从岩石后冲杀出来,口中呼喝着含糊的羌奴土语,直奔车队!

“保护财物!”巴鲁厉声大喝,拔刀迎敌,手下骑兵也纷纷抽刀。一时间兵器交击声、怒吼声、马匹惊嘶声响成一片。

灵儿吓得脸色惨白,被一个士兵匆忙拉到一块大石后躲避。混乱中,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袱。打斗似乎并不激烈,蒙面人目标明确,几下冲散了车队的阵型,其中一人径直冲到灵儿藏身的石头旁,劈手就夺她怀中的包裹!

“不要!”灵儿尖声惊叫,声音里满是惊惶,下意识死死攥紧包裹系带。那蒙面人见她不肯松手,猛地抽出弯刀,寒光一闪间刀锋直指她咽喉,戾气扑面而来。灵儿吓得浑身一颤,手脚发软,先前死死拉着系带的手指瞬间失了力道,蒙面人踉踉跄跄后退几步,见包袱已到手,唿哨一声,与其他同伙迅速策马冲入峡谷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巴鲁等人“击退”了匪徒,回来查看,只见灵儿瘫坐在地,惊魂未定,怀中空空。

“灵儿姑娘受惊了!”巴鲁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懊恼,“没想到这附近还有流匪。丢了什么要紧东西吗?”

“是……是奴婢的一些旧衣物,还有袁姐姐配的草药……”灵儿声音发颤。

巴鲁皱眉:“旧衣物罢了,人没事就好。”他吩咐手下加强戒备,仿佛只是遭遇了一场普通的抢劫。

灵儿被人扶回马车,浑身冰冷。她慢慢意识到,这绝不是意外。那些“匪徒”身手利落,却只夺了她那个毫不起眼的小包裹。

又行了一日,暮色四合时,队伍在河边扎下帐篷。灵儿心神俱疲地坐在马车里,刚掀帘想下车透气,便见一名羌奴士兵端着一碗热羹走来,嘴里操着生硬的汉话:“灵儿姑娘,煮了热汤,暖暖身子。”

灵儿本想推辞,可那士兵已快步上前,看似想递到她手中。可就在她伸手去接的瞬间,那士兵脚下忽然“不慎”一绊,身体猛地前倾,碗中的热羹,径直泼向灵儿的胸前,好在初冬时节,她身着厚袄,滚烫的汤汁泼在衣上,被层层布料阻隔,未伤及肌肤。只是在衣襟上洇开大片油亮的污渍。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士兵立刻连连道歉,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我脚下一滑,不是故意的!”

灵儿又窘又急,衣襟上的热肉汤被风一吹,很快凝出一层白色的油脂,根本无法见人。

周围的士兵见状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劝说:“姑娘快换件衣服吧,这油渍难洗。”“我这正好有身干净衣服,赶紧换了,别着凉!”

灵儿红着脸窘迫点头,被人引至简陋的帐篷里,换上了旁人送来的羌奴男子长袍。而那件沾了油渍的厚袄,早被一位“好心”的士兵拿去河边。

他蹲在滩头,拎着厚袄在冷水里反复浸泡,双手攥着衣料狠狠揉搓,领口、袖口的角落都细细揉过。洗净后又架在篝火旁,翻来覆去地烘烤,柴火的热浪熏得布面微微收缩,直烤到衣料彻底干透,才收手。

次日归还时,厚袄上的油渍已无踪影,只是原本厚实柔软的布料被洗得发白起毛,烤过之后更是僵硬粗糙,指尖触到便觉滞涩,灵儿接过袄子,心如明镜。她虽未在衣中夹带,却隐隐察觉到,这反复搓洗、烈火久炙的架势,便是真有什么,怕也早被洗退了字迹,揉碎在水里,熏烤得半点残留都寻不回来了。做得真是干净利落。至此,她带的一切私人物品,除了这件被洗得僵硬板结、再也没法上身的袄子,其余荡然无存。

巴鲁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温和地安慰:“姑娘别难过。再过几日就到边境了,过了关,就是你们大陶的地界了,到时候让他赔您一件新的。”

灵儿低下头,掩住眼中所有的情绪,只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道:“不用不用,不过一件衣裳罢了,这一路还多亏你们的照拂,才能平安回来。”

车队再次启程,向着玉门关驶去。

王帐内,乌木扎听着快马传回的消息,得知灵儿的所有私人物品已被妥善处理,满意地饮尽杯中的马奶酒,将银杯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宽阔的后背倚向铺着狼皮的座椅,脸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餍足笑容。

夜色渐深,他起身向沈珍的寝帐方向走去。

帐内暖意融融,羊油灯将沈珍的影子拉得修长柔和。她正对着铜镜,缓缓梳理着及腰的青丝。

乌木扎走过去,魁梧的影子笼罩住她。他从镜中看着她的眼睛道:“刚得了消息,你的侍女,快过玉门关了。车队走得很顺。”

他的语气平淡,但“玉门关”三个字,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沈珍心底激起了无声的波澜。过了它,就算是真正踏入故国疆域了。

她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然后转瞬即逝,仿佛只是灯花跳跃恍过的光。

沈珍将梳子轻轻放在妆台上,缓缓转过身,仰起脸看向乌木扎。灯火在她清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双总是盛着温顺与轻愁的眸子里,此刻漾开了一点真切而克制的笑意,“真的?”她的声音比平时略微轻快了一点,带着恰到好处的欢喜,“那便好。”她顿了顿,眼睑微垂,浓密的睫毛覆下小片阴影,语气里添上几分诚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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