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居诸
肖蛮攀在柿树上,远远见村口走来两个人,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唰地一下倒挂下来,喊道:“外乡人,你们来做什么的?”
她这一身活泼劲谁见了都高兴,明婉婉便笑道:“姑娘,我们为瞻仰玉山遗石,慕名而来。”
肖蛮眨眨眼睛,灵巧地翻身下树,装模作样背手近前:“奇哉怪哉,一块石头有什么好看,你们可说了实话?若是没有,休怪我赶人!”
明婉婉品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扬了扬眉。
林风至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姑娘,我们所言非虚,还请明鉴。”
“鉴什么鉴……”肖蛮嘟囔一句,又道,“你们不会是作乱的兵匪吧?”
明婉婉往林风至后脑来了一巴掌:“摆这些虚头巴脑的架子做甚?”
肖蛮再猜:“那……你们是朝廷来的人?”
“是也不是。”林风至斟酌了一下措辞,“说来你可能不信——肖霁霜,肖霁霜你肯定认得吧?我们也算好友,这不是听了……呃……泣野之事,作为好友,总得来看看他,免得他走得孤单。”
肖蛮蹙着眉:“……走得孤单?”
她想了一会儿,脸色大变:“呸呸呸!你咒谁呢?!”
明婉婉瞬间想通其中关窍,道声多谢,清清嗓子,气沉丹田:“肖霁霜肖都尉!且来一会,有事相邀!——”
她这一嗓子震得柿树都摇摇晃晃,肖蛮捂着耳朵,还被柿子砸了头,不由叫了一声,眼见脑袋就要被接二连三的柿子当木鱼敲了,却被人拽着离了树下。
肖霁霜拿下她的手,道:“阿蛮,先回家去吧。”
肖蛮瞧着他,眼珠子一转:“都尉?”
肖霁霜无奈一笑,轻轻推了她肩膀一把:“打听什么——阿霖和飞意下棋呢,你再不去,他们要打起来了。”
肖蛮满不在乎:“我妹妹才不会输呢。”
肖霁霜道:“我倒不怕她输,我是怕她拿棋盘砸飞意的脑袋。”
肖蛮一拍大腿,连声叫着“糟糕”,没跑两步又退回来,在地上捡了数个柿子,用衣摆兜着,又跑走了。
见人跑远,林风至凑上前,绕着肖霁霜左瞧右瞧:“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啊?可吓死我了!”
明婉婉噗嗤笑了声。
前些日子复照军端了威猛神军老巢的消息早已传遍,肖霁霜就道:“也很高兴你们还活着。恭喜你们,平定战乱,重归安宁。”
林风至摆摆手:“我跟婉婉一起,那可真是所向披靡,战胜不过板上钉钉的事。”
明婉婉由他嘚瑟,颔首沉吟片刻,还是道:“我今天见了你,却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肖霁霜知她的意思,指尖不自觉拨弄了下白裳:“会有办法的。”
“我们来,本也是抱着你死了的心来的,”既说了,明婉婉自不再忌讳,“原也没打算谈这个——都尉大人,如今战事已休,可愿随我回京,吃庆功酒呀?”
可入了京,肖霁霜没吃上林风至的婚酒,也没吃上明婉婉的庆功酒。
明婉婉独自先回了趟皇宫,当天夜里就传出了她被赐婚的消息,紧接着,驻扎在邰下州的复照军就拥护她篡位了。
虽没同他提,但营中的反应太快了,肖霁霜能猜到明婉婉早有准备,她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却不知为何拖了半日。
肖霁霜没有参加她的登基大典,打仗的时候整个天下都乱糟糟的,现在她一反,宫里、朝廷、皇城,也都乱糟糟的。他没吃上酒,倒是先给她干起了活。明婉婉随意指了间宫室,也不知是什么人住过的,肖霁霜就待在里头帮忙清点国库,忙活到现在,已然整理成册,见他们换了常服进来,目光在林风至身上落了一落。
宫人放下茶水点心便告退了,明婉婉望了一眼册子,皇室贵族素有奢靡之风,战时不但不改还变本加厉,此时清点出来,剩的却比她想象的多不少,显然是肖霁霜“锱铢必较”,没叫下面钻空子,便也起了开玩笑的心思:“你不看他着官服,这会儿再瞧,也瞧不出花来的。”
肖霁霜摇了摇头,这么一打岔,他却也没忘方算出的数量,提笔写了,道:“穿官服穿常服,没什么不同。”
林风至满不在乎地端起杯子,“嘁”了一声,说:“你能看出什么来?全天下就你穿得最素了。”
肖霁霜想了想,原不欲理他,转而又觉未尝不能反驳——不仅看得出来,摸也摸得出来的。
然而不待他开口,明婉婉就道:“既没什么不同,那是在瞧什么?”
肖霁霜把原先的话咽回肚子里,真就直言不讳了:“你既然封了明笺为太子,为何不封林风至为皇后?”
林风至猛地呛了一大口茶,连忙举起双手表示:“不是我让他问的,真的,婉婉,陛下,你信我!”
明婉婉颇为无语地扯了扯嘴角:“知道不是你。”
“若我做了皇后,必然叫那些老家伙看看什么叫祸水,夜里他们怕是要气得睡不着觉吧!”林风至捧着脸眨眼,矫揉造作完,麻溜滚了,“我去看看女儿,吃饭让人叫我!”
明笺还在练骑射,明婉婉没好气道:“不叫你也会叫笺儿的。”
林风至笑嘻嘻地关上了门。
屋内瞬间昏暗下来,明婉婉亲自去点了蜡烛,映得整个大殿都璀璨,她燃了灯,却并不近前,盯着明亮的烛火,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最终只变成一句:“没必要罢了。”
肖霁霜不知她这长久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从案牍中抬起头来,盯着她看一会儿,也没能理解。
若说和更影一样无意于此也就算了,她和林风至一路崎岖坎坷走到现在,怎么就化作轻飘飘的几个字,没必要了?
“不说我了,”明婉婉理了理袖子走到案前,随手拣了本册子翻阅,“倒是你,离开后怎么样了?”
肖霁霜默然片刻,最终抿出一个半扬不扬的笑:“也没什么说的必要。”
明婉婉放下册子,忽然坐到一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遍,道:“那现在有什么打算?”
肖霁霜想了想,道:“回知恩村,或者到处走走。”
“你倒是闲了,”明婉婉另拣了本册子,“不如留下来搭把手,顺带帮我教导一下阿笺?”
这倒也未尝不可,肖霁霜便道:“只要你不怕我误人子弟。”
明婉婉摆摆手:“哪的话,真要误人子弟,你我就不会坐在这了。”
肖霁霜笑笑,不置可否。
明婉婉静静看了会儿,一拍桌子:“对了!趁热打铁,我拨一队人给你,明天你去帮我抄家吧,看看能抠出多少东西来,仗打了好些年,总不能还照常征税。”
左右不过多了点事做,肖霁霜并没有推拒,点点头:“好,你列个名单给我,我挨个去。”
明婉婉便抓了笔,蘸墨开写了,一边写一边道:“你看看带着阿笺……算了,为时尚早,反正天底下永远不缺要抄没的府邸,她还小,这回就先不带她。”
肖霁霜“嗯”了一声,不再管她,去理那些重编过的册子,待都按着顺序码好了,那张轻薄却写满了名字的纸就递到了他面前。他粗略扫了一遍,忽然问:“如果……如果明笺没有天赋,甚至早夭,你当如何?”
这话要是别人来说,那就是大逆不道了,但出自他口,明婉婉不得不重视,握着笔的手不自觉一再用力:“她怎么了?”
肖霁霜微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这话不太吉利,摇头道:“抱歉,我非是有心。她没什么事,只是我有所疑问。”
“如果当真如此,我只觉得亏欠。”明婉婉低垂下眼睫,“过往九年,我未曾陪伴她侧,还令她寄人篱下,母子再见,带给她的就是动荡……我本就对不起她,若她真的……我恐怕难以想象。”
肖霁霜喃喃:“亏欠……”
静谧蔓延,明婉婉抬眸,骤然捕捉到这话题里的几分不对劲来:“……等等,你?你不会有个孩子吧?”
肖霁霜怔住:“啊?”
明婉婉看他这样,便知自己误会了:“吓我一跳,我差点以为你有个孩子,还因为魔头的事夭折了。”
“不……不是,”这误会可就大了,肖霁霜连忙解释,“他不是我的孩子,他是……”
肖霁霜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与更影的关系,停顿许久,只道:“他一直跟着我,算是我的朋友,或者家人。”
明婉婉蹙眉:“既然如此,他怎么可能早夭?”
肖霁霜斟酌片刻,发现实在难以一言蔽之,只好从头说起,挑挑拣拣说到末尾,几番停顿,道:“他因我而死,死无全尸。”
他说到一半时,明婉婉就有所察觉,掰着手指算到现在,一时有些无言以对:“……你是说八十多岁,早夭?”
肖霁霜置于膝上的手指来回摩挲一阵,也觉得不太合适了:“只是类比。”
明婉婉瞥他一眼,托着下巴,食指轻轻敲动着自己的侧脸:“真是可怜。”
肖霁霜不明白:“什么?”
明婉婉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你刚刚说,在锦州,他接了个绣球?”
肖霁霜点点头:“对。”
“他怎么样,我暂且不说了,”明婉婉道,“你呢?你真的希望他成婚?”
肖霁霜微微凝眉,道:“大多数人都是要成婚,若是有情意,为何不可?”
“为何不可……我问可不可了吗?”明婉婉见和他说不通,轻笑一声,理理衣摆出去了,“待会儿要开饭了,先去找阿笺他们吧——不过,我倒挺庆幸他没成婚的,若是他有了孩子,你还哪来的闲心管我和阿笺。”
“我……”肖霁霜本想再说些什么,但明婉婉所说确实也有道理,便闭了嘴,将抄家的名单往袖子里一塞,熄了烛火,随她出去了。
“真当我现在脾气好了,当心哪天全让他们下诏狱……”明婉婉一边支着下巴看肖霁霜编书,一边说着要杀谁要贬谁之类,藏也不藏,把那些阴谋诡计弯弯绕绕掰开揉碎细细讲着。朝堂不是她的一言堂,五年过去,依旧免不了碰壁。
肖霁霜听着听着,不由随她的话语思考起来,一心二用,笔下正在描绘的剑招走势,竟也隐隐带上了几分诡谲阴狠的气息,遂搁了笔,偶有出言一二。
明婉婉同他说了一通,胸中郁气疏散不少。
肖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