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跳月
谢昭是跳月头一天才知道这场跳月在寨中究竟有多要紧。
寨中几个阿妈来到阿霁海的吊脚楼,说要谢昭借一步说话。
阿霁海拦也拦不住,在那干瞪眼。
阿妈们把谢昭带到寨子中央的鼓楼里,将她围了一圈又一圈。
有人给她梳头,有人往她发间抹一种带山茶花气的头油,香得谢昭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妈们用苗话絮絮叨叨地念着她半懂不懂的话,叽叽喳喳间,谢昭只听清了“好看”、“阿霁”、“跳月”些许字眼。
阿依阿姐则将她那套苗女衣裳仔仔细细地熏过一遍香草,又在裙摆上多缝了一排银铃。
妹霞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两只雕花银镯套在她腕子上,镯子有些大,一晃便滑到手背上。
阿霁海也被几个阿哥拉走了,说是要帮他“收拾收拾”。
临走时候他回头望了谢昭一眼,那一眼里竟有几分紧张的意味。
谢昭觉得莫名其妙。自己又不是头一回穿苗衣,又不是头一回在寨子里见人,紧张什么?
可她没来得及多想,便被阿妈们按着继续梳妆了。
寨子里的跳月一月一回,可这一回的跳月格外隆重。
因为这一回是寨子里几个长老合了生辰、算了星象,专门定下来的大日子。
月亮会在这一夜最圆最亮,山神的祝福也最盛。
若是这一夜的跳月有阿哥相中了阿姐,有阿姐相中了阿哥,往后也不用挑什么良辰吉日,一生一世都是好日子。
阿霁海知道这些,可他一个字都没有跟谢昭说。
跳月定在寨子中央的坝子上。
太阳还没落山,寨中的年轻男女就忙碌了起来。
铜鼓从鼓楼里搬出来架在场子正中央,鼓身蒙着一层暗红的漆,上头描着山神图腾和龙纹,鼓面是磨得光亮的牛皮,敲一下嗡嗡地震。
几个阿哥从山下扛上来一捆一捆的松柴,搭成一人多高的柴垛。
阿姐们从自家吊脚楼里搬出矮桌和竹凳,沿着坝子边缘摆了一长排。
桌上放着一坛坛新酿的糯米甜酒和竹筒装的酸汤,还有一盘盘热腾腾的糯米饭。
寨里弥漫着的香甜酒气混着糯米香气,又有松柴燃烧的清苦焦香,把山里的浓雾都熏得躲远了。
跳月在日落后正式开始。
领头的是寨中一个腿脚有些跛的老阿公,模样干瘦,走路一拐一拐的。可手腕上的银镯和寨中旁人不同,比旁人更沉更粗,上头还刻了十二道龙纹。
他是寨子里最老的蛊师——纳叔。
阿霁海的蛊术有一半是他教的。
纳叔举起火把点着了柴垛,火光轰地蹿起来,把半个坝子照得亮如白昼。
铜鼓在火光下暗红,望之生敬。
“翁摆龙在,山神在,月在!”
纳叔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嗓音粗粝如砂石刮过铁锅,腔调半苗半汉。
紧接着铜鼓便被擂响了,轰轰轰三声,震得坝子边上的竹楼都跟着颤。
铜鼓响,芦笙起。
阿哥们排成一行,手里都握着一管芦笙。老竹做的,竹身油亮油亮的,尾端嵌着铜簧。
芦笙在苗家不是寻常乐器,在祭祖、祭祀、节庆与跳月上吹,请的是山神和先祖,见证人与人的盟约。
几十管芦笙齐齐吹响,高低错落的声音汇成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坝子中央漫出去,穿过吊脚楼与梯田,一直漫到翁摆江边。
阿姐们沿着坝子边缘站了一圈,银角在火光下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映得人眼花缭乱。
谢昭站在阿姐们中间,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片银海里。
前后左右都是脆响,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一齐穿戴银饰。
就连阿霁海今日也比平时多戴了好几样。
他脖颈上的银项圈多了一层,手腕上的银镯换了更粗的。腰带上坠着的银铃也从三只变成了五只,每走一步便是一阵碎响。
光倒映在他的眼中,像一张铺开的银扇,每一次他眨眼,便是一扇一合的风。
谢昭被这阵风吹得有些挪不开步子。
“阿妹。”
阿霁海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
他今日把头发挽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子,整张脸愈发清隽。
几缕碎发从银簪底下逃出来,被夜风吹得轻轻拂过脸颊他也没去拨,只是微微弯着腰,把嘴凑在她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谢昭的耳根到脊背便一阵发麻。
“记着了,等一歇对歌,你同我对。”
他那双弯弯的杏眼里头映着火光,看了她一眼便往阿哥们那边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一个小小弧度。
谢昭的心跟着那个弧度一块儿翘了上去。
对歌是跳月最要紧的一环,年轻的阿哥阿姐们分站两边,隔着一堆篝火,唱来唱去。
阿霁海站在阿哥们那头,朝她笑了一笑。
铜鼓又擂了几声,芦笙缓下来,第一轮对歌便开始了。
按照苗家跳月的规矩,对歌是一问一答。阿哥唱一句,阿姐便要接着往下唱,对不上来便是输了。
对不上来的人要喝一大碗糯米酒,喝完了还要往寨子中央的铜鼓上敲一下,让所有人都晓得。
谢昭对苗话虽能听懂不少,可要说要唱还是有点勉强。
但这个规矩她事先并不知晓,阿霁海只是同她说了要对歌,没说要对什么歌、怎么对。
她若是知道了,大约今晚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阿霁海在一片火光那头开了嗓。
“月亮出来亮堂堂,山里的阿妹在何方?”
他的嗓音清凌凌的,汉话里夹着一股子软绵绵的苗话腔调。
唱完了也不急着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杏眼倒映着火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所有的目光都聚在谢昭身上,谢昭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学着苗歌的调子应道:“月亮出来照山岗,阿妹就在阿哥旁。”
对面的阿霁海眼睛又是一亮,好似里头被人添了一捧新柴。
“山里的云雾起了又散,阿妹的心可是同阿霁一般?”
这句就不仅仅是简单的一问一答了。
谢昭心跳擂得震天响,脸在发烫,周遭阿姐们银饰窸窣,着嘴笑的声音落在耳中异常清晰。
“云雾云雾看不清,阿妹不知阿哥心。”
谢昭用了他之前教过的那首小调,改了个词便唱了回去。
她抬眼时,便撞进了那双倒映着火光的盈盈杏眼里。那张美人面被篝火熏得有些微微泛红,像是在憋笑。
他往前迈了一步。
阿霁海又唱:“阿妹不知阿哥心,阿哥便把心给你。”
谢昭被他这句噎住了。
对歌的胜负,全看双方的对决。阿霁海唱一句,她应一句。如此过了几轮,谢昭能应的都应对上了。
就在最后一轮,阿霁海忽然唇边弯起一个细小的弧度,张嘴唱了出来。
腔调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从篝火那边抛过来,缠在谢昭手腕上。
这一句谢昭没听懂,席间静得只有火焰舔着松木的噼啪作响。
“我没听懂。”她实话实说。
阿霁海指着她,对着大伙高声说了一句苗话,几个阿姐都在笑,几个阿哥也在笑,连铜鼓旁边坐着的纳叔都笑得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龈。
阿霁海笑盈盈地看着她,“阿妹,你没对上最后一句,要罚酒。”
谢昭还没反应过来,阿霁海已端着满满一碗糯米酒走到她面前。
那碗是竹筒做的,比她平日里喝汤的碗要大上一圈。
“喝。”他把碗递到她嘴边,指尖托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