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 91 章
陶珩君不懂该如何将“母亲”或“父亲”这类称谓精准地安置在某人身上,他只能生疏懵懂地看着森林外驻守着的狩猎者群体,听着他们口中吐出的一个个字眼,再根据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面上情绪,来推敲这些词语的好与坏。
其实怪物拥有自己的语言,但不同种类的怪物之间的语言是不相通的,陶珩君想要和安泽黎沟通,就只能尝试去学人类繁琐复杂的语言。
看着安泽黎错愕呆愣的表情,陶珩君以为是自己用错了词汇。
“不是……”安泽黎有些不知道该先解释哪个,他慌乱地说:“我,我不是你的母亲,他也不是你的父亲。”
果然用错了。
陶珩君重新将脑袋压到安泽黎的肩膀上,他轻轻嗅闻着安泽黎身上的气息,感受着对方身上持续传来的怨念和疼痛,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
他变成黑雾后,常常前往狩猎者所在的位置吸收怨念,那怨念可能来自被狩猎者残忍掠夺生命的怪物,也可能来自被怪物反杀的狩猎者。但这都是因为有死亡的存在,又不愿死去的不甘,那怨念才会就此诞生。
陶珩君却发现,那些聚集在一起生活的狩猎者之间,也存在对彼此的怨念,而这种怨念,往往来自两个关系甚密的人类之间。他们有些是亲人,生活所迫,只能赶往这片蛰伏着大量怪物的森林谋生,靠在危险中淘金来维持生计;他们还有些是夫妻,夜晚时共同居住在狭窄的庇护屋里,共同挤在一张床上,背靠着背,汲取来自对方身上的温度,在面对面时,心中却饱含怨念。
陶珩君观察过这些夫妻,他们有些会互相称呼姓名,在向旁人介绍时,也会直接说出对方的姓名,有些,则会用称谓直接取代,譬如“他是我的丈夫”或“她是我的妻子”。
陶珩君不知道“幸福”这个字眼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得到,那些无法产生怨念的人类的生活方式,往往被其他人定义为幸福。
似乎很多人都在追寻幸福稳定的生活。
但安泽黎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周身永远围绕着密不透风的怨念。
安泽黎和他待在一起时大概率是不幸福的。
陶珩君又开始想,或许,他是安泽黎的妻子或丈夫。
毕竟,那些不断产生怨念的夫妻之间,往往都会有一人的定位是另一人的“附属品”。这个“附属品”往往所需面对的风险更少,但也会被直接掠夺走姓名,旁人称呼他或她时,都会直接用谁谁谁的丈夫或妻子来取代。
陶珩君想,他现在好似就是安泽黎的附属品。
他常常依赖着安泽黎,对方来操持大部分事情,而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乖顺地待在一旁等待着对方停下手头的事。
但也有些夫妻之间的相处是并不会产生怨念的。
安泽黎面对大嘴的时候就不会产生怨念。
而且,这类夫妻往往会注重对方的存在,重视对方的身份,安泽黎就给那个丑陋的怪物起了名字,叫他“大嘴”。
安泽黎重视了他的身份。
那大嘴是他的妻子或丈夫吗。
陶珩君抬起头,看着安泽黎的脸,安泽黎仍旧沉浸在方才陶珩君突如其来那两句话所带来的错愕之中,并未发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些许茫然。
陶珩君盯着安泽黎几秒钟,但安泽黎还在自顾自地说:“通常,母亲是指生下你的女性,父亲是指你母亲的丈夫,我当然不是你的母亲或是父亲。”
安泽黎停顿了下,接着说:“母亲和父亲都是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人,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陶珩君问:“那我,是你的丈夫,妻子吗?”
他的语速很慢,发音也不大标准,咬字时似乎还无法控制自己的齿关,那些字砸到安泽黎的脑袋上,却软绵绵的。
安泽黎深吸口气,看了眼陶珩君的表情,发现对方依旧是那副懵懂求知的模样,才暂且放下心,说:“…..都不是,妻子是和你有婚姻关系的女性,丈夫是和你有婚姻关系的男性。”
顿了顿,安泽黎又说:“而且,在人类世界里,往往只有异性之间能够拥有婚姻关系,所以,我们不会有丈夫,只会有妻子。”
“婚,姻?”陶珩君重复。
“就是登记结婚。”说完,安泽黎反应过来,这么解释的话陶珩君肯定也听不懂,只能尽量简洁明了地说:“就是,和这个人约定要在一起一辈子,并且上报给能够管控所有人类的机构,在机构的见证下,完成相伴一生的约定。”
“机构也可以理解成一个有很多人的大组织。”
安泽黎自己对这类正式字眼的理解也没有很好,却还要绞尽脑汁地向陶珩君解释。
“所以,丈夫,妻子,能在一起一辈子。”陶珩君说。
安泽黎愣了愣,没想到对方的关注点会是这个。
见他不说话,陶珩君直起上半身。两人此刻都坐在沙发上,安泽黎的姿势比较放松,完全是为了陶珩君依靠着他的时候能更舒服,毕竟现在的陶珩君时不时便要消失,重新回来后又会变成孩童模样。
在他眼里,陶珩君完全就是脆弱易碎的存在。
如果可以,他会尽可能地迁就陶珩君的感受。
因此,陶珩君只要稍微直起身,两人的视线高度便出现了错位。陶珩君垂眼看着他漆黑的眼睫,像是想通过那双清澈的眼睛,望进他的身体里,看看他的心脏到底在因为什么而时刻感到疼痛。
陶珩君又问:“你想和那个怪物,一直在一起吗?”
他说这话时,大嘴正待在小房间里。
非必要时间,大嘴不会随便出房间,毕竟他本就是寻求庇护,寄人篱下,哪怕大嘴的头脑发达,也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但大嘴的听觉很好,因此,他能听清陶珩君所说的每个字眼,也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微妙的情绪。
那是大嘴最熟悉的、常常在狩猎者身上感觉到的东西。
厌恶。
大嘴自从进入这栋房子后,就见过陶珩君很多次,每次都是在深夜里。大嘴担惊受怕许久,即便得到了短暂的庇护,也不敢轻易放松。
夜晚时,他通常难以入眠。
每晚他都会看到陶珩君变成一团黑雾,钻进他的房间里,在变成人形,站在离他不仅不远的位置,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陶珩君想赶他走,大嘴感觉得到。
对方不加掩饰的嫌恶之中,还夹杂着竭力克制的杀意。
“怎么会。”安泽黎说。
他自然知晓陶珩君并不喜欢大嘴,但也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展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