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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档案:同心契》

47.番禺

船是在第二天正午靠岸的。

番禺的码头和信城完全不同。信城的码头是乱的。木板搭出来的栈桥歪歪斜斜地伸进水里,栈桥之间的水面浮着菜叶和碎木屑和偶尔漂过的死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稠的、正在发酵的湿热气味,像是海风和陆地上某种腐烂的植物混在一起,被人用一口大锅慢火熬了三天三夜。番禺的渡口规整、干净,石板铺得齐整,每一块之间都有均匀的缝隙,像是被量过一样。

张海楼从船头跳上栈桥的时候脚底落在石板面上发出了一声干燥而结实的闷响,石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温,表面有一层极薄的、从潮湿空气里凝结出来的水汽,踩上去有一点点滑。他站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方方正正,边缘裁得齐整,缝隙里填着细沙,一看就是铺的时候花了工本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和石板之间的水汽被挤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嗞",然后他停下来环顾四周。

码头上的人比他想的多。虽然已经是午后,但岸边的渔船正在陆续回港,赤着上身的渔夫在往岸上搬渔获,竹筐里的鱼还在跳,银白的鳞片在午后的光里闪得像碎的镜子。几艘货船并排靠在栈桥另一侧,船上的工人在往岸上扛一袋袋的货物,袋口扎得很紧,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码头的尽头有一排灰砖砌的房子,房顶铺着暗红色的瓦,檐角翘起一个弧度,和张海楼在信城见过的那些正经政府部门建筑不一样,带着一种更随意、更接近民间的味道。

他身后的快船正在收帆。船工在桅杆上拉绳索的动作很利落,帆布顺着绳子的方向滑下来的时候发出一阵布料和风之间摩擦的沙沙声,然后整片帆叠成一团摊在桅杆底部。张海侠从船尾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他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微微张开保持了一下平衡,脚跟先着地,然后全脚掌落下,站稳了。

张海楼侧过身等他走近。两个人之间隔了三个大步的距离,但张海侠迈了两步就走完了那段距离。他没有停下来,而是直接越过了张海楼身边半步,往栈桥尽头的方向走。

张海楼跟上去。他的步子比张海侠的步子大一些,两步并一步就追到了并行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右手从身侧伸过去,指尖在快要碰到张海侠的指尖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扣住了他的食指和中指。两个人的手在午后的阳光里交握,潮湿的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带着鱼腥味和正在腐烂的菜叶的气味和远处市集上某种油炸食物的焦香。

“这里味道真大。”张海楼说。他的鼻子皱了一下,皱到一半又松开了。“比信城后巷的下水道还冲。”

“你在信城后巷住过。”张海侠说。他看着前方,语气平淡。“我跟你一起蹲过那家面摊后门。你吃面的时候隔壁在翻泔水桶。”

“那家面好吃。”张海楼说。"翻泔水桶我也要吃完。"

张海侠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抽走,是极其轻微地、像是被什么话触到了某根弦之后的缩,缩了不到指甲盖的距离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他们顺着栈桥走了不到五十步,等在栈桥尽头的人就迎上来了。一共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身形瘦长,脸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的约莫二十五六,短打装扮,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女的更年轻些,穿着利落的窄袖衫裤,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额前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中年男人在距离张海楼三步远的位置停住,目光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半步位置的张海侠,然后视线下移了一寸,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不到一息,然后迅速移开了。移开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根本什么都没看见。

“馆长。”中年男人拱手一揖。声音比他的外貌听起来厚实一些,带着一种长年操持事务的人那种稳重的、压得住场的底劲。“我是番禺分馆的管事周德兴。收到陆寅的消息说您到了,已经在码头等您一个时辰了。”

张海楼松开张海侠的手,拱手回了一礼。手松开的时候他指间残留的温度在空气中散得很快,海风一吹就没了。“周管事。情况怎么样。”

周德兴的脸上出现了那种正在措辞的人才会有的表情变化。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抿的速度不快,能看出他在抿的同时快速地组织了一下语言。

“不太好。”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又倒了一个。昨天后半夜,李家老三。他前面三个人的症状还不完全一样,但到了他身上,和第二个人的症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我们现在基本能确定,这东西是会在人之间转移的。”

“转移。”张海楼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他的眉毛抬了不到一毫米。“怎么转。接触传染?空气传播?还是通过什么东西转。”

“都不太像。”周德兴侧身让出通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带您去看。现场还封着,我们什么都没敢动。”

张海楼点了下头。他跟上周德兴的步子的时候感觉到张海侠从他侧后方并上来,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侧头看了张海侠一眼,张海侠的目光正在扫视四周——码头的布局、巷道口的走向、附近建筑的高度和窗户的位置。那是一个正在快速构建环境地图的、极为专业的扫视。张海楼看到那个扫视的动作,嘴唇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番禺分馆比张海楼想象的要大。或者说,比码头这片地方乍看上去能容纳的建筑要大。从码头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壁都是潮湿的,墙根处生着一层暗绿色的青苔,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油腻的光泽。巷子走了约莫三十步就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扇黑漆大门,门上的铜环被擦得锃亮,和周遭那些灰扑扑的墙壁形成了明显对比。

周德兴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养护得很好的转动声。门后是一个天井院落,院落不大但打理得整齐,石板地面上没有一片落叶,墙角放着几盆半人高的植物,叶片肥厚油绿,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立着。穿过天井进入正厅,厅堂的陈设也规矩,几把太师椅摆在正中,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番禺附近的江景。

但张海楼的目光没有在这些陈设上停留。他的目光一进厅堂就落在了靠墙那一排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身上。那个人五十来岁,穿着干净的灰布袍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有焦距。瞳孔散着,像是被人抽掉了镜头里面的那块玻璃。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开一丝,嘴角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已经干了的口水痕迹。

“这是李家老三。”周德兴压低声音说。“昨天后半夜在他自己房里发作的。我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这样了。跟前一个的症状一模一样——先失智,再失语,然后失忆。他现在既不认得人,也听不懂人说话,更不会回应任何外界刺激。”

张海楼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他伸出手在那人眼前缓慢地晃动了一下。那人的瞳孔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追踪,没有收缩,甚至没有因为眼前快速移动的物体而产生最微弱的反射。张海楼又换了个方式,他凑近了一些,用指腹轻轻翻了一下那人的下眼睑。眼睑内侧的黏膜是淡粉色的,毛细血管分布正常,瞳孔对光照的反应也存在——光线变强的时候瞳孔有极其细微的收缩——但就是没有意识层面的任何响应。

“像是身体还在。”张海楼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面对周德兴。“但里面被掏空了。”

“对。”周德兴说。“我们请了当地的医者来看过,脑脉没断,心肺运行正常,喂水能咽,喂粥也能吞。但就是不认人、不应声、不动弹。医者说这是失魂症。但失魂症一般来的没那么快。他是后半夜发作的,天亮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认人了。”

张海侠从张海楼身后走过来。他没有去检查那个人的眼睛,而是绕到椅背后方,低头看着那人的后脑勺。他看得很仔细,目光沿着颈椎和颅骨交界处的弧度缓慢地扫了一遍,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开那人的头发——后颈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小片皮肤和其他区域的颜色不一样,比周围的皮肤更红一些,在侧光下能看出皮肤表面有一层极浅的、几乎不可见的印记。

“海楼。”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从之前的“在听”变成了一种更集中的东西。

张海楼走过去。他低下头,顺着张海侠拨开头发的位置看过去。那片印记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细密的、网状的结构,乍看像是皮肤上的血管扩张,但仔细看能发现那些线条是有规律的。每一条线都和其他线条呈固定的角度交叉,形成了一个极其细密的、像是某种古老的纹样被缩小到极致之后压进了皮肤里。

“同心引。”张海楼说。他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只有他和张海侠能听到。“这就是同心引的痕迹。”

周德兴在几步外没能听清他们的对话。他往前迈了半步,犹豫了一下,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馆长,您发现什么了?”

张海楼直起身。他把张海侠拨开的那缕头发轻轻放回原位,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周德兴,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查看时的专注切换回了一种更平坦的、适合对外交涉的状态。

“这些人的身份背景。”他说。“我需要每一样。从第一个倒下的到昨天这个。他们是什么人。在分馆做什么。几时入的馆。有没有什么共同的经历——时间和地点上的交集。”

周德兴点头,转身朝门口那两个年轻人示意了一下。年轻男人快步去里间取东西,年轻女人则往厅堂侧面的茶桌走,开始沏茶。动作都很利索,显然是已经等指示等了很久。

张海楼在周德兴安排这些的时候退后了半步,站到了张海侠身侧。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朝下,在没有人能看到的角度轻轻碰了一下张海侠的手背。那个触碰很短,从接触到离开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在一个只有张海侠能捕捉到的音量上。

“虾仔,我有发现,你要不要听。”

张海侠的视线还落在那人后颈的发际线上,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嗯。”

“五十。”

“那不听了。”

“算了,不要钱。”

“那也不听。”

“我求你了听一下。”

张海侠终于把目光从那人后颈上移开了。

“五十。”他说。

张海楼:想哭。

“同心引的印记在你手上也留过。但浅很多。他这一个是入肉了。”

张海侠没有转头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人的后颈上,但嘴里回了一句同样压着的话。“浓度不一样。他接触的源头可能比我们之前碰到的任何一次都接近核心。”

年轻男人抱着一摞薄册从里间出来了。他把册子放在厅堂正中的方桌上,周德兴走过去翻开第一本,一边翻一边说:“第一个倒下的叫郑二,番禺本地人,在分馆做了二十一年账房。第二个叫刘恒之,湘西过来的,在分馆做古籍修复,做了五年。第三个是分馆的副管事许闻,本地人,做了十年。这是前面三个。然后是昨天倒下的李家老三,李守业,他也是本地人,在分馆管库房进出,做了三年。”

张海楼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些薄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他的目光扫得很快,但扫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停了一下。“郑二和刘恒之之间有没有什么交集?”

周德兴想了想。“都是在分馆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但除了日常接触之外——”他皱了一下眉,翻了一下手里的册子。“我想起来了。大约二十天前,分馆从外面运回来一批古籍,是番禺西边一个小村子里收上来的。郑二负责记数目,刘恒之负责检查书页状况。那天他们俩在同一间库房待了快一整天。”

“库房在哪里。”

“就在院子后面。我带您去。”

周德兴合上册子,转身朝厅堂侧面的走廊走去。张海楼跟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张海侠一眼。张海侠已经从椅子后面离开了,跟上来的速度正好和张海楼拉开半步的间距。他的目光在厅堂里那些陈设上又扫了一遍,然后落到张海楼的背影上,在那个位置停住了。

库房在院子最深处,一栋独立的青砖小房子,门窗都紧闭着,门口挂着一把铜锁。周德兴从腰间摸出钥匙开锁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恐惧的抖,是那种连续多日没睡好觉之后身体末端控制力下降的生理性抖动。锁咔嗒一声弹开,他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从门里涌出来。那种霉味和普通的老书霉味不太一样,底下有一种更尖锐的、带着刺激性的化学气味,像是某种植物腐烂之后又被人用文火烘烤过。张海楼在门口站了两息,让那股气味散掉一些才迈步进去。

库房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大小和厚度的古籍,有些装了布函,有些直接用麻绳捆着。屋子正中是一张大木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页,页边已经发黄发脆。桌面上还有几个空茶杯和半碟子没吃完的花生米,应该是那天干活的人留下来的。

张海楼走到桌边。他低头看了看摊开的书页。上面写的是某种他看不太懂的字体,像是汉字的变体,偏旁部首的位置错乱,笔画也有增减,看不懂绝对不是因为他看书少。他看了几息没看出名堂,转身看向从门口走进来的周德兴。

“这批书是谁收上来的。”

“番禺西边松溪村的一个书商。”周德兴说。“那人姓赵,年纪不小了,常年走乡串户收古物。这批书他说是松溪村一个老秀才家里传下来的,老秀才去世之后子孙不爱读书,就论斤卖了。”

张海楼的手指在那几页摊开的书页上方悬停了一下。他的指腹没有碰到纸面,只是悬在大约一寸高的位置,像是在感受那张纸散发出来的某种东西。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张海侠。

张海侠走到另一侧的书架前。他没有翻书,而是凑近了一册书函的侧边——书函的布料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被虫蛀出了几个细小的洞。他盯着那些洞看了几息,然后伸手从书函侧面抽出了一张夹在里面的纸片。纸片很小,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边角料,上面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但还能认出来。

“松溪赵氏。”张海侠把那片纸放在桌面上。“收书的赵姓书商。他可能在书里夹了标记。”

“松溪赵氏。”张海楼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来,落在库房北面那扇紧闭的小窗户上。窗纸是糊的,透进来一片模糊的、经过滤的光。“这个村子在番禺西边多远。”

“走路大半天的路程。”周德兴说。“坐船顺水更快些,三个时辰能到。”

张海楼点了下头。他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又低下头看了看摊开的那几页书。书页上那些变体的字在他持续的注视下开始呈现出某种规律——那些偏旁部首的位置错乱并不是随机的,它们都在围绕着一个中心做旋转式的位移,像是某个图案被拆散了之后重新拼在了新的位置上。他盯着看了差不多十息,然后直起身。

“让陆寅带路。”他说。“我和虾仔去松溪村。你留在分馆看住那四个人,不要再让任何人靠近库房了。库房锁上,窗也封死。”

周德兴愣了一下。“馆长,您这就要出发?路上要半天,到了天都黑了。要不要歇一晚明天一早走?”

张海楼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他的脚步在跨过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向周德兴。午后的光从门外的天井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四个人躺在这里。”他说。"每一刻都在浪费。你觉得我能歇吗。"

周德兴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低头拱手,没有再说什么。

张海楼走出库房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三息,等着张海侠从后面跟上来。张海侠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那本摊开页面的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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