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第五十三章
日子过的快,徐家乘坐喜船,一路从汴京出发,到了刺桐港。
吹吹打打迎娶允姐儿上喜船,这回章家很低调,只请了族中亲戚。
徐家的小厮拿着簸箕撒钱撒喜饼,章府的下人们比过年还高兴,喜钱喜饼往兜里揣。
街上很多老百姓不明所以,直感叹:“天呐,这才过了几个月,知州大人家又嫁女啊?”
有人附和:“他家女儿多,五个女儿。”
“上次嫁妆那么多,这次也不少,回回都这样,这哪吃的消。听说前阵子,还被海贼洗劫了一番。”
“你难道没听说,现在知州大人到处抓海贼,与海贼不共戴天,只要有人举报海贼,消息核实,就得一贯钱,现在有闲汉专门打探消息,得了好几贯。”
看着允姐儿上了喜船,程氏和章惟翰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章老太太的一桩心事落地,心情都好些,药喝的差不多,就改成药膳补补。
淳姐儿睡不好、吃不下,安神汤药刚喝下,就吐出来。
陈今禾使出了浑身解数,拿出余喜新做的蓼叶糖,淳姐儿吃下后,好歹不吐了,开胃提神,胃口大开,吃了东西,身体总算扛住了。
余喜几日之后才知道蓼叶糖的事,与钱六郎合伙开的蜜饯铺子已经开业。
每日清晨,天刚亮,荔枝户就将采摘下来的新鲜荔枝送到铺子,在后院作坊加工。
荔枝一日色变,离枝即烂,一日都不敢耽搁。
余喜带着作坊里的婆子们制作荔枝煎,果肉去汁后拌入蜂蜜慢熬,熬到半透明状收膏,装罐用蜡封好,可以存大半年,等于荔枝罐头。
还制作了荔枝膏酒,用荔枝煎调进米酒里,果香混着酒香。
刺桐港的港口,荔枝堆积如山,本地的老百姓早就研制出红盐荔枝,卖给来往商贩,是老百姓的一笔重要收入。
作坊后院里,堆成山的荔枝壳,余喜让婆子们将荔枝壳清洗、沥水、晾晒,等干透,用石杵捣碎,过筛,碾成粉末,可与其他香药合成,制成香饼。
干荔枝壳还可以长久储存,用来泡茶,出来的茶汤,带着果木清香,夏日饮下,消散燥热。
“小娘子,现在荔枝刚长熟,每日清晨就有五十几车荔枝送来,实在忙不过来,得添人了,只要会剥壳、干点杂活的都行。”
蜜饯铺子的掌柜梅娘子趁着休息时间,赶紧跟余喜说,不然等会她走了,又要等两天才能见着人。
余喜道:“梅娘子,我这两天就去办,这几天累着你们了,去账上支三贯钱,晚上添两个菜。等忙过这阵子,给你们休假。
交货给清泉时,你们两、还有许荔娘,三人都要核验,再签字。”
梅娘子得了这话,心里便有数了。
起初她看余喜年纪小,心里有几分轻视,以为好糊弄,碍于钱家的面子,不好表现出来。
可是,时间一长,就发现这位小娘子年纪虽小,但是做事心里门清。
眼下的三人核验签字,清泉代表钱家,许荔娘是她余小娘子的人,而她梅娘子,蜜饯铺子掌柜,交货、记账三人签字,还有不定期查账,谁也挑不出理来。
说到用人干活,余喜想起了莲姑的事情,程大娘子发了狠,不准任何人求情,谁求情就一起去庄子。
莲姑到了庄子上,才发现吃的是糙米,天未亮就得去地里干活,浇水、锄地、捂肥,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晒的脱一层皮。
莲姑托人带信给余喜,大娘子卖庄子上的丫环婆子,卖的急,价钱便宜,求余喜把她买过去,还把余喜的银镯子还了回来。
莲姑会厨艺,第一批就被卖了,等余喜收到信的时候,一打听已经迟了。
章家买卖人,程氏找的都是城南的王牙婆,新入府的丫环就是从她手上,已经教过规矩,入府就能用。
若不是莲姑心善,给了余喜几块糕饼,饿了一天的她,哪有力气跑。也是莲姑给她一个火折子,才能放火烧门,逃出柴房。
绝境之中,有人帮一把,这个恩情她得还。
香梨儿认识王牙婆,打听了消息,吓了余喜一跳。
莲姑被一个绸缎商人买走了,下个月随船去真腊。
*
次日,绸缎铺门口。余喜按照香梨儿提供的地址,终于找到莲姑。
塞了十个铜钱,绸缎铺的掌柜才放莲姑到旁边一处大榕树底下说话。
“喜姐儿,没想到,你真的来找我。我不想去真腊,你把我买走吧,以后我都听你的。”
余喜想了想,若是把莲姑买回去,该放哪里合适。
蜜饯铺子是和钱六郎合伙的,虽然他从不过去,一直让清石配合余喜打理,但是莲姑若是去了铺子里,再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清石是钱府小厮。
糖铺里面全是陈家旧人,跟着陈家多年,何况糖铺里面有药糖的方子、提高糖霜结晶的方法,不是陈家旧人,余喜不会让任何人进去。
不是余喜多心,莲姑毕竟曾经是碧山阁的人。
若是莲姑把她在外面经营糖铺,或者与钱六郎合伙的事情,说给章家听,她娘的赎身钱原地起飞,甚至章家直接捏在手里不放,直到赁期满。
还未等余喜回答,莲姑自顾自的倒起了苦水:“你不知道,这个绸缎铺,只是明面上的买卖,其实他们是拐子,打着招绣娘的幌子,签下身契。
他们特意挑有颜色的小娘子,说什么铺子里有绣娘带着,包学包会。
好多小娘子家贫,爹娘也不清楚里面的事情,就让女儿签了,以为女儿可以学一门手艺,每月还有月钱拿,其实是送去真腊那边的妓馆,一辈子回不来。”
余喜惊骇,心跳到嗓子眼,可是莲姑并没有什么颜色啊,她相貌平平,长的随她姑姑谷三娘,一身力气,可以倒拔垂杨柳。
“我并不需要人服侍,若是我将你赎出来,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章府的丫环,过的比普通百姓好太多,府里主子很少打骂,时常赏一把铜子,用不完的好菜糕饼果子就赏院里丫环婆子。
毕竟是知州府,即便被海贼打劫了一番,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仍然有大把的小丫环想进府,甚至给牙婆塞钱才有机会。
刚进府的竹露,相貌平平,也不识字,就是塞了王牙婆一贯钱。
可是,离了章府,没有一门手艺,日子难捱。
“他们买我,是掌柜需要一个厨娘。以后我可以去投奔我姑姑,我姑姑被卖到一个船商家里做厨娘,我和姑姑的钱财早就被程大娘子搜走了,身无分文。
喜姐儿,你替我赎身,算我借你的,我可以立字据。”
余喜点头,这样挺好,至少莲姑有个落脚的地方,至于字据,她不要,就当还恩情了。
“这个铺子怎么不做正经生意,绸缎铺明明就已经很赚钱了。”余喜望着比她高一个头的莲姑。
莲姑瞅了一眼铺子方向,扭头低声道:“你不知道,他背后是蒋家,就是跟允姐儿结亲的那个蒋家。
上次蒋家来迎亲的时候,蒋家的小厮撒喜钱喜饼,我就记住了他。
结果前阵子发现他竟然和绸缎铺子掌柜来往的很频繁,时常来铺子里喝酒聊天,让我做几个下酒菜,他应该没认出我来。
喜姐儿,你今天独自跑来,其实有点危险。不要自己出面赎我,今天回去后,另外找个人来赎我出来。
万一让蒋家猜忌章知州知道他拐卖人口,事情就复杂了。”
余喜又被吓了一大跳,低声道:“蒋家可是福建转运判官,拐卖人口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他也做?!”
可若不是背后有这样的官,一个绸缎铺的老板,又怎么敢如此大胆。
莲姑眨眨眼,“捞钱快呀,官场年年都要打点,凭俸禄哪里够呀。主君每年都是一车一车的送去成都路舅舅家,还有汴京,他的恩师、同僚。
咱们办完赎身,其他事,就当作不知道,咱们都是小民,都有家人,鸡蛋不能去碰石头。
蒋家在主君眼皮底下干这种事,简直在打主君的脸。
我听那小厮喝多时提起过,说他们蒋大人被蕊姐儿替嫁的事情,气了个倒仰,一直愤恨不平,说章知州瞧不起蒋家官小,送他过世大哥的女儿过来。”
发生替嫁事件之后,仅仅隔了半年,就发生了海贼打劫知州府。
余喜猛然发现了什么,那日被绑,海贼说要将她们卖了。
仰着脖梗,问:“他、他既然敢拐卖人口,那、那跟海贼,不会也有——”
余喜还没说完,就被莲姑捂住了嘴。
这哪能说出来,莲姑捂着余喜这个小傻子,道:“低声些,神仙打架,咱们遭殃。
我听说主君一直在抓海贼,已经抓了好几个,严刑拷打之下,说不定吐出不少东西,可能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别掺和。”
余喜点点头,带着一肚子没消化掉的震惊回去,找了许二牛,交给他五十贯钱,让他去找牙婆出面,赎莲姑出来。
很快,余喜就收到谷三娘送来的谢礼,谷三娘自己做的一坛子糖渍蟹、一坛子糖蒜、一坛糟鳗、一坛糟姜、两坛金华酒、两只火腿,还有一支金镯子,大致值十七八贯钱。
这礼完全送到陈今禾心坎上了,全是陈今禾爱吃爱喝的。
傍晚,屋内,陈今禾吃着小酒,嘬着螃蟹腿,不住的瞧手腕上新得的大金镯子,沉甸甸的,高兴的嘴没合拢过。
“喜儿,谷三娘怎么送你这么多东西?”指的是那些酒食,余喜没说金镯子也是。
余喜给她娘的酒盏倒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