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女长玉 自幼福薄
阳春三月,长安,闾里。
土灰色的葛布像套竹竿子一般挂在姑娘身上,那姑娘正弯着腰,跪在地上没方向地摸。
“喂,小娘子,一文钱你也捡,这都摸多久了,不如这样,让郎君摸-摸仔细瞧瞧,郎君给你十文,又或是抬你入府也未尝不可。”
站着看的有三五人,一人居中,旁的几个皆点头哈腰拿着鸟笼子,帕子。
窦长玉在这里打鼓时日不长,混账流-氓倒是时常前来逗弄,他们看姑娘打鼓稀奇,抛出去的别说是一文钱,就是一块饼子也捡。
不找到还不罢休。
小娘子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仍然爬着摸索,唇色发青,紧紧抿成一道线,眼眶含-着泪。
“还是说你无父无母,要不然怎么让你一个女娘出来抛头露面?你这么拼命赚钱求什么…不如跟了我。”
赚钱…对,她要赚钱。窦长玉灰青色的面容又陡增了一抹血气,她还想活着……
她有阿母…阿翁前些年在城门也做小吏,因着偷东西被捉住下了大狱,听说是死了。
起初,她也哭过,跑去官差那去闹,被他们羞辱了不说,连带着一家人也受了耻笑。
窦长玉艰难地吞吸了口气,袖子胡乱在脸上摸了一把,模糊的视线又透亮了起来。
摸到了!一文钱,钱不是她的命,却是她阿母的。阿母一生气家又不像家了,她开始怪阿翁,闹着自己命苦。
阿母还答应她,等她打鼓赚够四百字文,把钱交到阿母手里保管,攒够路费她们就回老家过安生日子去。
想到这,窦长玉干瘪的脸上露出了笑,利落起身连连鞠躬,“碍了各位郎君,各位郎君大人不计小人过。”说罢,推着板车就要走。
有人似是不满意撇了撇嘴:“无趣,胭脂俗粉。”说着,视线瞥向了一旁人手中的帕子,帕子里包了块隔夜的饼。
“喂,他们说你连地上的饼都捡了吃,郎君不信,你吃一个我看看,权当我赏你的了。”
他嫌恶地用两根手指捻着送到了窦长玉面前。
饼子上有青色霉斑,靠近时一股子馊味儿。
窦长玉无声的叹了口气,这帮人想欺负你,不得手绝对不罢休,为了以后的安生日子……
她一把抓起东西,不看一眼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吃没吃相。
“好…好吃,太……好吃了,多…谢郎君。”说罢她餍足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
嗓子里搅动着恶心的味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快看她,好笑,好笑啊。”
一群人抬腿走了,只留下姑娘一人,干呕了几下,眼泪夺眶而出。
墙头罅隙处有一个乞丐,圆头圆脑,脑袋瓜上有几处大疤,眼珠子凹进去,指甲缝掐进墙砖里,看着窦长玉手里剩下的饼吧嗒吧嗒着嘴。
窦长玉注意到了这般,把饼子塞进怀里。
“坏了不能吃了,女娘就给我分点吧。”小乞丐露出一排小牙,双手摩挲着肚子前的破布。
窦长玉木着脸,“眼巴巴看着我受辱,等到人走了腆脸来再吃我一口,你也在辱我!”
说罢,扑了扑身上的土推着板车往回走,脸上陡然亮出笑,她赚够了钱,只要她听话,以后就不用受辱了!
四条阡陌,一条暗廊,左数第二户,门口立着两根木柱的孤陋小院,是她的家。
两根木柱是小时候阿翁用来给他们做秋千的,现在被阿母改成了鸡窝。
她每次想求死的时候就靠在柱子上,发梢夹杂在木缝儿里,闻着沉木的气息,一次次把她从阎王殿勾回来。
阿翁死不见尸,自己得好好活着,他要是没死回家来,找不见小玉怎么办?
自己马上就能回老家了,到时候她一定留信,好让阿翁能找见她。
离得老远就听见刘氏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窦长玉连忙放下车跑进门:“阿母,你这是在作甚?”
刘氏见她回来了喜笑颜开,拿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嗓门震天。
不怪刘氏,她半聋。
“长玉啊,你可回来了,你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见窦长玉不搭腔,刘氏拍了拍袖子上的土嚷嚷:“好酒!你也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这不,今天娘挖出来了!”
铁锨硬翘,“砰的一声”,坛口敞开。
经年佳酿就这么裸-露在了空气中,坛中荡漾着微绿,清香未减,愈演愈烈,风-流而不自知。
“只可惜剩半坛子了,你阿翁当初非要买多,这回倒好,人没喝着,全让地底下的蝲蛄喝去了。”
话是埋怨,看着坛子又看了看窦长玉,脸上是暗搓搓的欢喜。
窦长集从门外一撇一撇脚回来,两只手塞进裤-裆里,紧着鼻子探着头向前闻。
看见酒坛子乐了。
窦长玉抖着身子问:“把酒…搬出来做什么?”
刘氏拍了拍脑袋,把耳朵揪地发红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