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斯内普为十四岁儿童补童年,补回三百只毛绒绒,庄园变成幼儿
阿什沃斯庄园的门是虚掩着的。
萝莎莉娅还没踏上那三层被露露擦得发亮的旧石阶,先听见了从门厅里滚出来的一串笑声。
那笑声又干又亮,像一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老风铃,从客厅一路撞到门缝外面,把八月底傍晚本来黏稠的热气都撞碎了几分。
是伊利亚斯的画像。
他在哈哈大笑。
萝莎莉娅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斯内普一眼。她肩上还挂着那件从纽约穿到曼哈顿、又从曼哈顿一路穿回霍格莫德的灰绿色旧斗篷,手里拎着两只不情不愿的毛绒小猴,额角因为赶路浮着一层细汗。
斯内普就走在她身后两步远,白衬衫的袖子折到小臂中段,一只手拖着一只半旧的皮质行李箱,另一只手抱着一只从奥兰多乐园带回来的、半米高的粉色棉花兔。
见她停下,他抬了抬下巴:“进去。还能是别人在笑不成。”
萝莎莉娅深吸一口气,像要替接下来这场面做点准备。
她太了解这栋房子里的人了。他们从来不会正经八百地等她回来。
他们会在等她的时候,把日子过成一锅谁也按不住的、冒着奶油和松木香气的热汤。
她推开门。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奥兰多的那间玩具店里没有走出来。
阿什沃斯庄园的门厅被玩具淹了。从门口到壁炉前,从楼梯口到能看见温室玻璃的那扇侧门前,铺天盖地全是毛绒。
大的顶到天花板上斜斜靠着的旧书架,小的从楼梯扶手上垂下来,一只一只地叠着,像一群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时间封在屋里的、五颜六色的熟睡小兽。
灰毛狐狸被扔在壁炉边,和汤姆面对面地炸着毛。
汤姆站在矮几上,背弓成一道黑得流油的桥,四只白爪子死死扣着桌沿,尾巴膨得比平时粗三倍。
它对着一只比它大十来倍的灰色毛绒大象,喉咙里滚着一串又细又沉的、不肯承认害怕的战吼。
可真正让萝莎莉娅站在门口没敢动的,是客厅中央。那几百个从美国跨洋运回来的毛绒玩具,在弗立维教授的魔杖底下,全活了过来。
弗立维站在一张被拖到客厅正中的矮凳上,蓝马甲整整齐齐,头上那顶旧高帽不知道被谁压瘪了一个角。
他正踮着脚,两只短胳膊挥得像两支被风吹疯的小旗,杖尖放出一串又一串银蓝色的碎光,落进那群玩具里。
光一到,毛绒熊就抬起胳膊,兔子就原地转圈,企鹅像喝醉了似的摇摇晃晃往左栽,独角兽四蹄乱蹬着往右倒,整群玩具像在举行一场只属于它们自己的、荒谬又热闹的夏夜舞会。
“右转!右转!对,别踩那条尾巴,那只是狐狸尾巴,不是你二大爷的围巾!哎,别停,继续跳,跳错了也没事,反正你们本来就站不稳!”
弗立维连蹦带喊,嗓子尖得像一支被太阳晒烫的芦笛,整个人快乐得几乎要从矮凳上飞起来。
他看见萝莎莉娅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啊”地大叫一声,把魔杖往空中一抛,又用两掌接住,转头冲楼梯方向喊:
“米勒娃!她回来了!”
麦格站在楼梯下面。她大概已经站了很久了。
她今天没穿平常那件深绿色教职袍,换了一件软灰色的夏季罩衫,头发仍一丝不乱地梳在耳后。
可她的眼睛正对着客厅里那片毛绒海洋,嘴巴紧紧抿着,像要说什么又说不上来,整个人被二十几只五颜六色的玩具从四面八方包围着。
一只带着金属亮片的粉色章鱼不知什么时候缠到了她的小腿上,她竟也没把它甩开。
萝莎莉娅沿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客厅中央那棵被推到东窗下的冷杉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真正的毛绒山。
大到比海格还宽一圈的灰熊,小到拇指高的金丝鼠,圆的、扁的、柔软的、会发光的、帽子上绣着梅林名字缩写的、尾巴能摇的,数以百计,层层叠叠,从地板上堆到半人高,像从美国那一整个夏天的快乐里长出来的、太过庞大的返回式礼物。
“梅林的胡子……”萝莎莉娅喃喃。
她跨进门槛,把手里那两只小猴往地上一放。
小猴不偏不倚地倒进了毛绒堆里,发出很轻的“噗”一声,立刻被一只浅蓝色的海豚压住了脸。
斯内普跟在她身后,把手里的粉色棉花兔顺手放在门边。他扫了客厅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隔了几秒,他嗓音平平地说:
“露露信里果然没有夸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忽然开启了这栋房子的另一道门。
厨房方向传来一阵锅铲掉进石盆里的声响,紧接着是露露又细又亮的尖叫:“小姐!小姐回来了!温可!阿福!快把烤箱关了!小姐回来了!”
三道矮小的身影从厨房门口涌出来。露露跑在最前面,新茶巾的边角还滴着面糊水,两只大耳朵向后抿着,像两片被风吹开的小灰帆。她后面跟着温可和阿福,一个手里还攥着半条没来得及放下的擦手巾,一个头顶粘着一小撮面粉。
三个人看见家里那天翻地覆的场面,先同时倒抽一口气,又同时把目光转到萝莎莉娅脸上,齐声叫了出来:
“小姐!”
萝莎莉娅张开手,露露已经扑进她怀里,把自己沾了干面粉的脸埋在她腰上,哭得一声接一声,全指责成开心:“小姐瘦了!小姐黑了!小姐从美国回来,怎么都不先写信!露露只知道玩具到了,不知道小姐也到了!露露刚刚还在厨房躲着呢,都是夫人说不要出来,说等小姐进门再一起出来叫!”
“她躲厨房才不是等我。”
雷古勒斯的声音从门廊那头传过来。
他一手握着魔杖,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刚被清洁咒洗得眼睛发蓝的黄色小熊,从毛绒山后面绕出来。
他脸上还挂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灰蓝色的眼睛越过露露的头顶,先落在萝莎莉娅身上,又移到她身后那个抱过棉花兔的男人身上。
“你问她。”雷古勒斯朝厨房方向偏了偏头,嗓音懒洋洋的,“维达躲进厨房半天了。温可出来说,维达夫人说客厅已经被一群绒布劫匪占领,她拒绝参与任何玩具暴乱。”
萝莎莉娅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她拍拍露露的背,又抬头朝楼梯口喊:“麦格教授,你也被绒布劫匪抓了吗?”
麦格这才像从梦中被叫醒。她极慢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小腿上那条死不松开的粉色章鱼,又抬头看萝莎莉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斯内普教授,你真是……”她停住了,像在字典里找不出一个足够准确的词。
“疯了?”斯内普接话,语调一点没变。
“不。”麦格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那双眼又冷又复杂,“你是想让霍格沃茨今年的圣诞晚宴提前到这里来办。”
她说着,终于用鞋尖把那条章鱼轻轻拨开。
章鱼在空气里翻了个圆滚滚的跟头,又掉进毛绒堆里,再没出来。
“弗立维教授。”
她转向矮凳上仍亢奋不已的弗立维,“你再让那个戴着高帽的绿青蛙跳一次,就要把屋顶掀了。”
“米勒娃!”
弗立维从矮凳上蹦下来,仰着脸,两只小眼睛里全是笑,“你可不知道,这些麻瓜玩具施清洁咒时特别乖。它们被送来时压了十七箱,光拆货就拆了一下午。这会儿让它们跳舞正好松快松快。萝莎莉娅回来了,就当晚会才刚开始!”
他说到一半,又看到地上的毛绒猴,笑得更厉害了:“啊,这是从奥兰多带回来的?看这尾巴,是长尾猴还是卷尾猴?舞跳得怎么样,来一个!”
他魔杖尖一点,萝莎莉娅刚放在地上的那只毛绒小猴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两条长胳膊在空气里乱挥,跳得毫无章法。弗立维乐得直拍大腿。
萝莎莉娅却先回过头,瞪向那个把几百只玩具买回来的罪魁祸首。
“西弗勒斯。”她声音不大,却像把一块薄荷糖扔进喧腾的汤里,“你知不知道你买了多少?”
斯内普正弯腰替她把箱子拎进门。
他站直身子,目光从毛绒山扫到还在跟大象对峙的汤姆,又扫到正被三只机械麻雀追着转圈的家养小精灵,这才慢条斯理地说:
“不多。你没买够,所以回来前我又加了些。”
他说得极平静,仿佛那几百只玩具只是一卷羊皮纸,“奥兰多的经理问,是不是要开幼儿园。”
“你怎么说?”她追问。
“我说,是给一个十四岁小孩补课。”
他面不改色,“补童年。”
萝莎莉娅心口像被什么软乎乎地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坐飞机时攥住他手才有的,也不是傍晚在太平洋边上风吹发梢才有的,而是一栋被毛绒玩具塞满的、住着许多大人的老房子里,有人说“补童年”时才会漫上来的、又轻又胀的暖。
她低下头,看见雷古勒斯正把一只刚被清洁咒洗干净的浅灰色小狗递到她面前。
“给。”他说,嗓音像从很远的布莱克家地窖里慢慢浮上来的风,“欢迎回家,萝莎莉娅。”
她接过去。小狗的毛还带着清洁咒留下来的、干爽的日光气。她把脸埋进去,再抬起头时,眼睛已经晶亮如窗外被晚霞照透的湖。
“谢谢。”
她说,又笑起来,“我这次去的地方,真的有这种小狗。它是科罗拉多黄狗的远亲,灰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像要把旅程里的见闻一块一块塞给家人。
“我看见了你在黄石的照片。”雷古勒斯说,声音很轻,“你站在间歇泉边上,笑得像从没见过热水一样。”
“我本来就不知道热泉水会突然喷。”
萝莎莉娅理直气壮,“麻瓜报纸上写,那水一喷有三十米高。我在旁边等到它喷完才敢往前走。西弗勒斯倒是站得远,还在研究那水里含不含硫磺。”
“所以我想站得远。”斯内普说,“你偏要跑到最前面。被蒸得头发都散开了。”
“我那是在闻硫磺味。”她皱了皱鼻子,“你闻不到吗?”
“闻到了。所以站得远。”
斯内普回得很平。
客厅里的人全笑了。连麦格都没绷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哼笑。弗立维更是笑岔了气,又去戳那只跳舞跳得最卖力的绿青蛙。
温可和阿福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跑进跑出,把凉掉的柠檬水又端了出来。
露露蹲在萝莎莉娅脚边,一边抹泪一边笑,手里还攥着一条想给小姐擦手的软毛巾。
“厨房里还有谁?”萝莎莉娅问,眼睛往厨房方向瞟。
露露马上压低声音,像在告一个全家都知道的秘密:“维达夫人。她真躲着不出来。她说这些玩具太闹了,比纽蒙迦德海面上的海鸥还闹。她就在厨房里坐着,给小姐熬甘草柠檬汤。夫人从下午就熬了,说小姐在飞机上会晕,回来要喝。”
萝莎莉娅把手里的小狗塞进露露怀里,转头就往厨房走。
斯内普没拦她。他知道她要去干什么。她去把那个总在所有人热闹时退到最安静处、替她熬汤的人拉出来。
厨房里更热,水汽像从黄昏里长出来的白色藤蔓,从灶台上方慢慢往上攀。
维达果然躲在这里。她背对着门口,站在炉子前,手里拿着一把木勺,正把一锅清亮的甘草柠檬汤搅得缓慢而均匀。
她的灰白色头发盘在脑后,只垂下几缕沾了水汽,贴在她瘦而直的颈子上。
“维达。”
萝莎莉娅走到她身边,没有伸手,只把额头轻轻靠在她肩上。那上面有干木头、陈皮和旧海风混在一起的气味,极淡,极稳。
像一个人可以闭着眼一直走下去,也不会走丢的路。
“我回来了。”她小声说。
“我知道。”维达说。她没有回头,手里的木勺仍在锅子里转,“美国很热。”
“热死了。旧金山雾凉。大峡谷风大。奥兰多像烤箱。”
她一个一个地细数,声音越说越轻,像要在这间厨房里把自己走过的整条路重新走一遍,“我去了爷爷以前的公寓。看到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太太。她记得我。她叫我萝茜。”
维达的手停了一下。只一下。她低头把火关小,然后极慢极慢地说:“那很好。她等了你很多年。”
“她认识我小时候。说我把口红画在窗玻璃上,爷爷说花长到天上去了。”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浮上来,可没有掉,“我回来了,维达。你问我外面世界好不好,我还没说好。但回到这里,看见你们都在,我就知道是好的。”
萝莎莉娅从斗篷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只很小的、用奥兰多乐园里的彩色玻璃珠串成的手链。她把那手链放在维达掌心。
“给。我在那边买的,不贵,但珠子会晚上发亮。”她说。
维达把手链拿到窗边,外面还剩一点灰紫的晚光。
玻璃珠被光一照,像几粒从大西洋上偷来的碎星。维达没有笑,只是把那条手链绕到自己的左手腕上,抬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可以。”她说。她永远不会说“真好看”,也不会说“谢谢你”。但萝莎莉娅知道,“可以”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已经等于收下了整条大西洋。
等她们从厨房出来,客厅里的毛绒暴乱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
弗立维不再让玩具跳舞了。他正指挥一群毛绒小鸭在地板上排成一支希奇古怪的队列,说要给它们编一出“鸭子过黑湖”。
雷古勒斯靠在新投效的那只灰色大象旁边,低头给自己清理袖口上的绒毛。麦格在给壁炉边的汤姆顺毛。汤姆仍不死心地对大象龇牙,但喉咙里的咕噜声已经小得像承认战败。
家养小精灵们在毛绒山四周围成一个小圈,像三个守卫着一整座童年矿山的、过于尽责的灰栗色哨兵。
萝莎莉娅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家。
不是你走了很远回到一个空荡的房间,而是你推开门,发现所有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把你在异国买回来的快乐接住,再一样一样摆进你熟悉的气味里。
伊利亚斯的画像在笑,麦格在发愣,雷古勒斯在施清洁咒,弗立维在让玩具跳舞,维达假装躲进厨房熬汤。这些都是她的人。
他们根本不会问她“美国好不好”。
他们只会在她回来以前,把她买的那几百个玩具塞满整个家,等她推门时,看见一大片不会凋谢的、软乎乎的童年。
“爷爷。”她走到画像前,仰起脸。画像里的伊利亚斯正半探出身,笑得眼角纹路像扇子一样开。
他看见她,又笑了一声,说:“回来了。我刚刚在和小汤姆说话,它说那只灰象占了它的正位。我说它小气,它还不服。”
“爷爷,你知道那只大象是西弗勒斯买的吗?”她问。
“知道。”伊利亚斯眯起眼,像在看一场早已预料到的好戏,“买得好。你们人都没回来,箱子先回来,拆开一看,全是一堆有毛有眼睛的东西。米勒娃让雷古勒斯施清洁咒,雷古勒斯说‘该让西弗勒斯自己回来收拾’。结果你猜怎么着?哦对,你猜不到。露露在厨房里偷偷给每只玩具起名字,起了半个下午,给那只绿青蛙起名迪恩。”
“那汤姆为什么不喜欢大象?”
萝莎莉娅追问。
伊利亚斯又笑:“汤姆说你只抱它一个,才不稀罕大象。可你带回来这么多,它大概在数,一天给你碰一个,三年也碰不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从画布后头吹来的旧风,“它在怕。怕有了新的,你不记得旧的。像有些孩子,得了漂亮裙子,就不要旧布兔了。”
萝莎莉娅低下头,看了看墙角那只从五岁就陪她睡的旧布兔。它正被放在毛绒山最安全的高处,两只不同颜色的纽扣眼睛安安静静地望过来。
“我不会。”她说。语气不重,却把这句话说得像在画像前立一个比牢不可破咒更小的、只属于自己的誓,“旧的是旧的。新的再大再多,也换不了它。”
伊利亚斯没有再笑。他慢慢靠回椅背,画布上的暖光从他灰白的须发间滑下去。
他看了她许久,像要把这个从婴儿长到如今、刚刚从一整个美国跑回来的孩子重新看回心里去。
客厅里的喧闹重新漫上来。
麦格终于叹了口气,弯下腰,把那条还黏着她脚踝的粉色章鱼捡起来,放进玩具堆,又朝斯内普说:“你买都买了。下不为例。霍格沃茨的储藏室可装不下第四批。”
斯内普“嗯”了一声,走到壁炉边坐下。汤姆立刻从矮几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腿走了三圈,最后窝在他脚边,不动了。
萝莎莉娅抱着小熊也坐过去,只隔着一个扶手。
雷古勒斯从毛绒山后饶有兴味地看着,弗立维把小鸭队排成了“欢迎萝莎莉娅”的形状,家养小精灵们端来了冰柠檬水和刚出炉的软饼干,维达又把甘草柠檬汤盛好放在小桌上。
伊利亚斯的画像在墙上笑,偶尔和雷古勒斯说两句话。天完全黑下来时,庄园里已经像浸在一团由绒毛、笑声和旧木头共同织成的、亮盈盈的软夜里。
夜色从霍格莫德村东头漫上来时,阿什沃斯庄园才真正安静下来。
白天的毛绒暴乱像一场被谁按了暂停键的梦境,几百只软乎乎的玩具重新退进沙发、地板和壁炉边的阴影里,只有汤姆还醒着,卧在客厅门口,四只白爪子并拢,耳朵偶尔朝楼梯方向转一下。
萝莎莉娅回了自己的房间。露露替她放好了热水,又用那条天蓝色的旧浴巾把她的一头长发擦得半干,才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留了一道缝。
小姐回来了,露露的心也就落回了肚子里。她甚至哼起了一小段纽蒙迦德的旧歌,调子歪歪扭扭的,顺着走廊飘下去。
萝莎莉娅洗过澡,坐在床边。房间里很静,窗子开着一道窄缝,八月底的风从温室方向吹来,带着龙眼树叶子被白昼烤透后慢慢吐出来的青气。
她穿着露露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一条浅灰蓝色吊带睡裙,是她去年夏天买回来的,料子很软,旧得恰到好处,肩带细细的两根,已经在领口处洗出一点卷边。
她抱着那只从美国带回来的灰色小狗,在床沿坐了很久。
床头的灯被她调得只剩豆大一点,像从深海里浮起来的一粒旧星。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发涩,可心里那根弦却不肯松。她知道为什么。
在美国的那些夜晚,她不是自己睡的。
从纽约的第一夜起,她就在他身边。最开始是时差和陌生的城市让她睡不着,后来是飞机上、汽车里、旅馆中,她总是困着困着,头就偏到他肩上,再后来就理所当然地被他揽过去,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热源的鸟。
她太熟悉那种睡法了。
他的体温从衬衫里渗出来,一点一点捂暖她,他的呼吸又长又稳,像地窖里那盏永不熄灭的旧灯,把她的梦都压得服服帖帖。她在他身边从来不失眠。
可现在,她坐在这张熟悉的、天蓝色旧帐幔垂下来的小床上,却觉得被单有点宽,枕头有点空,连汤姆都没有跟进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那幅帐幔轻轻一鼓,又落下去。
她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她也知道,那扇门一定没锁。
她抱着那只灰色小狗下了床。赤脚,踩在旧木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走廊里很暗,只有墙角那盏夜灯还在尽职地亮着,把她的影子投成细细一条。她经过露露的小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像小风箱一样的呼吸。
露露早睡着了。
拐过楼梯口,再往里走三步,是西弗勒斯的房门。那扇门果然没有关严。
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门里没有点灯,可有一线很淡的、像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白,斜斜地铺在门口的石板上。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怀里的灰色小狗软软地贴着她的心口,把她的心跳声都压得闷闷的。
她觉得自己应该掉头回去。她十四岁半,早就过了“做噩梦可以去找大人”的年纪。可她又太清楚,这不是做噩梦。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