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Lukita“

这个念头撞进莫德里奇脑子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胸口那股热流猛地往上涌，冲到喉咙口堵住了。他活了二十八年，踢过那么多场比赛，进过那么多关键的球，没有哪一次让他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的心脏和肺同时不太听使唤。

有一个瞬间，他几乎想——那就这样吧，凭什么不可以呢？如果那个孩子也喜欢他，而莫德里奇几乎没有什么事是不愿意为他做的，那凭什么不可以就这样呢？

他可以在莱约回来的时候就握上他的手，说几句温柔的话，甚至把昨晚沙发上的意外变成一场不再是意外的亲密。然后那个行李箱就会继续留在衣柜里，而那个孩子也不会再今天就从他身边离开。

……然后莱约回来了。耳根的血色褪了点儿，视线却还是躲着他，头也不肯抬起来。莫德里奇盯着男孩蓬松的发顶，突然激灵了一下，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头顶，强行将他从不着边际的幻想中撕了出来。

“你那条蛇，”他说，几乎佩服起自己此刻语气中的若无其事，“准备叫什么名字？”

莱约猛地抬起头来，表情精彩极了，像只被人拎着后颈提起来的猫，四肢都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又圆又亮，里面同时写满了“你怎么还在提起这件事”的绝望和“拜托了放过我吧”的哀求。

“它——它还没有名字，”年轻人磕巴着，脑子里大概在疯狂地转着“一条不存在的蛇应该叫什么”这类哲学迷思，“我还没、卖家……我还没见过它，所以——”

“那你现在想一个好了。”莫德里奇说，“总不能就叫‘那条蛇’，以后有人问起来，你总得和人家介绍吧。”

莱约张了张嘴。莫德里奇能看出他这会儿大脑已经完全过载了，而人在极度慌乱的时候往往会暴露出最本能的反应。于是，绕过了所有“应该”和“合理”的路径，男孩嘴里跳出了那个最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音节。

“Lukita。”

……莫德里奇闭上了眼睛。

年轻的克罗地亚人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了，拼命想要尝试补救这灾难般场景的慌乱让他错过了这一刻，对面人脸上流露出的近乎痛苦的神情。

不用再试探，也不需要再问了。不会再有另一个答案了。莱约掩饰自己心思的本领和一张摊开的白纸没什么两样——给自己戴上一层面具，面不改色地说些体面的假话是走过很长的路，见过无数风波的大人才能学会的事情。这个刚刚成年的孩子显然还没有学会这项本领，他也还不需要、不应该现在就变成那个样子。

而莫德里奇更加不能忍受，他自己成为那个现在就逼莱约不得不学会伪装，过上一种双重生活的人。

从拉什瓦河谷到阿尔瓦塞特再到马德里，这个孩子去过的地方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他不怎么喜欢和生人打交道，性格内敛，日常除了训练和比赛，就是和莫德里奇待在一起。来到马德里几个月，也只有葡语帮的那几个队友偶尔会主动邀请他去玩，莱约每每还要先来问他的意思，除非莫德里奇也去，男孩才会安静地跟在他后面。

莫德里奇记得自己十八岁是什么样子，记得那种什么都不知道、谁对你稍微好一点就觉得天大的恩情的感觉。自从来了马德里，莱约的世界里全是他的身影，偏偏他又先一步越过了界。这种情况下，男孩会觉得这就是喜欢，是他想要的东西太正常不过了。

他现在二十八岁了，终于能分清喜欢一个人和需要那个人之间的区别，知道什么叫做“我想要他”，什么叫“我一个人待得太久了”。可他不能要求莱约也能分得清，更加不敢赌，如果那个孩子现在真的弄混了这两件事——

他总会长大的，然后会醒悟过来，会后悔把两人的关系推进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也许那时候莱约不会怪他，但莫德里奇没办法不责怪自己。

于是他明白了。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卢卡·莫德里奇看到了那条唯一的出路，如果他真的想要在未来与莱约之间保留下来那份可能性——他就不能在今天立刻握住那双伸过来的手。他得让这个孩子先走出他的影子，去见更广阔的世界，去认识更多的人。

……不过他也不打算完全放手就是了。至少此刻，是莱约自己停在了他的门口，不是吗？

“我觉得你的宠物叫这个名字不太好，”莫德里奇听见自己说。

“我知道，”男孩的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这会儿另一个克罗地亚人倒真有点怀疑他准备从窗口跳出去了，“对不起，我真的不是——”

“这样我会分不清你是在喊谁。”

科尔诺维奇唰一下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活像对面人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

“你刚才说——你的意思……”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脑袋里那团乱麻突然被这句话炸得干干净净。卢卡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