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11、如果你不需要，我们也不会在这里相见
八月。阿斯泰尔的生日快到了，可今年与往年不太一样——保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出了名，总有人找上门来。
不过，这些人无一例外地被泰德挡在了门外。
泰德是阿蒙特斯专程为阿斯泰尔请来的管家，专业、周到，从不多话。保罗已经出门四个月了，而阿蒙特斯远在美国，正忙着学业。
“先生，我带您去外面走走吧。”泰德收走晚餐的餐盘放进洗碗机，“太阳刚落山，天还没全黑，这时候凉快些。”
阿斯泰尔摇了摇头：“我不想出去。”
“保罗先生之前嘱咐过，希望我能多带您活动活动。我打听了一下，圣保罗足球俱乐部就在附近，步行就能到。”
“不想看。”
“先生，我还是建议您……”
“我说了不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空气都静了一拍。
阿斯泰尔自己也没料到会这样失态，胸口起伏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股无名的烦躁。
“……我是说，今天辛苦了，你先回去吧。”他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的歉意。
“好的，先生。您不必放在心上。”泰德微微弯腰，转身离开。
玄关门合上的声音轻轻响起。阿斯泰尔透过落地窗，看见泰德走向路对面那辆宝蓝色的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驶入暮色里。
他靠在椅背上，有些懊恼地闭上眼。
我该出去的。为什么要生气？阿斯泰尔·罗斯·比昂奇，你该管管自己的脾气了。
电动轮椅顺着街区一路向前，转过两个弯，沿着指示牌驶向泰德提到的那座球场。
直到亲眼看见那巨大的环形看台，阿斯泰尔才意识到：自己住了这么久的地方，竟然藏着巴西第三大的球场——莫隆比球场。
他还来不及多看，就被门口一个壮得像熊一样的男人拦住了。
那人低头俯视着轮椅上的少年，语气不算客气：“这里是内部通道，观众从那边入口检票进场。”
阿斯泰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确实有一个更远的入口，那里还聚着零星的人群。
“今天有比赛？”他问。
男人皱眉：“U18的比赛，圣保罗主场。有票吗？没票就赶紧走。”
阿斯泰尔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不客气地对待了——自从离开丰沙尔之后。
“晚上好，达利先生。”
一道年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男人抬眼，认出了来人是俱乐部半年前签下的那个新人，名字太长，他一时没记住，只点点头算作回应。
可那少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怎么了？”他走过来，目光带着温和的笑意，从达利先生身上掠过，然后落在了阿斯泰尔脸上。
那一刻他其实在想：原来是你。或者：终于见到你了。
但这话太突兀，他咽了回去。
“赶个闲人罢了，这儿本来就不是玩的地方。”达利先生语气随意。
阿斯泰尔耸了耸肩，懒得争辩。
里卡多却仿佛抓住什么机会一般把手伸进背包，掏出一张票来，递到阿斯泰尔面前。
他动作快过思考，等递出去了才后知后觉——自己还没想好理由。
长睫微微垂下，他站在原地，薄唇抿了抿，看起来竟有些紧张。
“我这儿多了一张，给你吧。”
阿斯泰尔有些意外：“为什么？”
“本来是给家里人留的，他们临时都没空。与其浪费，不如给有需要的人。”
“我没说过我需要。”
“不，你需要的。”里卡多笑了笑，不由分说地把票放进他手心，“如果你不要，我们也没机会在这儿遇见。”
说完，他朝达利先生点头致意，转身走向入口——那儿有个青年正等着他。
“………”
阿斯泰尔被达利先生引着进了场。他这才知道，这种主场比赛，球员家属的票都固定在最前排。
于是此刻，他坐在第一排，离那个送票给他的少年不过几步之遥。
里卡多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笑着挥了挥手，眼睛亮得像灯。
本萨一巴掌拍上他的肩：“吼！那是谁？我刚才就想问了。”
里卡多嘿嘿一笑，刚要开口，教练的哨声响了。
“走吧，集合了。”
“诶你小子——”
里卡多已经跑远了。本萨无奈地看了一眼阿斯泰尔，也跟了上去。
比赛开始前是拉拉队的表演，请的是附近两所高中的姑娘，青春洋溢，活力四射。阿斯泰尔远远望着，他没上过学，最接近校园生活的也就是在美国和中国请过的家庭教师。阿蒙特斯口中那些“啦啦队队长和橄榄球队长在香槟派对上拥吻”的故事，对他来说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中场开球，他没带望远镜，看不清那个送他票的男孩长什么样。
可很快他就发现，这个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圣保罗的前锋一个人就能撕裂对面的整条防线——不是他还能是谁？
想不注意到都难。
阿斯泰尔第一次有了实感：自己接受了怎样一个人的好意。一个天赋惊人的年轻人，如果继续踢下去，会走得很远很远。周围的球迷渐渐喊成一片，整齐的“KAKA！KAKA！”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原来他叫卡卡。
角球开出来，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进禁区中央，人群挤成一团，球弹了两下，不知道谁的脚抽上去——进了。
看台炸了。
阿斯泰尔周围的人全站起来，胳膊举过头顶，哨声和塑料座椅的敲击声混在一起。阿斯泰尔握着手杖撑了一下也站起来了。
然后隔壁的老哥一把搂过他。
“进了进了进了！！”那老哥满脸通红，长胳膊一收把阿斯泰尔箍进怀里又抱又晃。阿斯泰尔整个人被提着离了地，手杖差点脱手，他攥住老哥胳膊才没摔下去。
脑子里空白一瞬，这人抱得太突然了。
几秒后老哥觉出不对了——怀里这个太轻太僵，完全不配合。
他低头一看，一个腿还打颤的白脸小孩，攥着手杖，灰眼睛抬着看他，表情礼貌不失无语。
老哥松了手，搓了两下，干笑一声。
“……不好意思啊小伙子，太激动了。”
阿斯泰尔站回去，把手杖拄稳，活动了一下被箍过的肩膀。“……没事。”
二十九分钟，教练换人。
卡卡拿衣襟擦了把汗小跑到替补席坐下，目光越过场地边缘落到第一排。
阿斯泰尔正低头整理衬衫领口，手杖搁在膝盖旁边，侧脸上多了些无奈的神色，黑发在球场灯光下发着光。
卡卡笑了一下。
“嘿，怎么样？”他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旁边的人替他应了：“KAKA！”
阿斯泰尔抬头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神使鬼差地点点头。
……
比赛散场快九点了。
阿斯泰尔拄着手杖跟人流往外走，轮椅留在座位区边上，泰德回头来取。
走到出口，人流散开了，有人路边等车有人打电话有人往回张望。他站在路灯底下，夜风从街那头灌过来，衬衫下摆动了一下。
他抬手把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听见几步外铁门内侧传来教练的声音——
“今晚上漂亮仗，男孩们，去庆祝吧！”
“去哪儿？”
“酒吧。快去换衣服，拉拉队姑娘们也来。”
更衣室里一阵欢呼。
阿斯泰尔正打算走，余光扫见几个人影从出口出来。卡卡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旁边的人慢了一拍，背包带子挂一边肩膀上，像在找什么东西。
本萨在他旁边拖着一只脚走。“嘿，你去哪儿卡卡？”
卡卡笑了一下，有点无奈“不去酒吧。”
“你不去酒吧？”本萨声音高了半截，“今天你进了两个——”
“我知道。”卡卡拍了拍他肩膀，“真不去。”
后面更衣室出来的几个人听见了，兴致明显掉了一截。
本萨回头冲他们笑了一下，拍了拍自己腿：
“那你等我会，我脚崴了也不大方便。”
“本萨你是不是怕喝不过想跑？”
“怕你？四强出线把你们全喝趴下。”
“喔哦——”
“到时候别不认账啊。”
那群人笑闹着走远了。本萨被卡卡搀着一蹦一跳地到路灯底下，脸还红着，虎牙露在外面，左脚踮着不敢着地。
“叫辆的士吧，你脚得处理一下。”
“你先垫着，我出门忘带钱包了。”
“……我也没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住得近，平时来回走路不觉得什么，但本萨现在走不了路。
“嘿你好。”
两个人同时转头。阿斯泰尔站在几步外，手杖撑着地面，灰眼睛看着他们。“我准备回去，你脚怎么了？”
本萨咧嘴笑了。“唷是你啊，怎么还不回家？”
“你脚怎么了。”
“崴了一下。”
“住哪儿，我可以找人送你。”
卡卡先开了口。“没关系，我送他就行。”
本萨：……
卡卡没看本萨，他看着阿斯泰尔，路灯底下浅褐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太远，”阿斯泰尔说，“先到我家里处理一下，有私人医生。我家没人，就在四街。”
本萨眼睛亮了。“我也住四街！平常怎么没见过你？”
阿斯泰尔看了他一眼。“不怎么出门。”
本萨已经一瘸一拐往那边挪了。“走走走。”卡卡伸手扶住他胳膊。
阿斯泰尔转过身沿人行道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得稳。卡卡搀着本萨跟在后面，走了二十来米，阿斯泰尔在路边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本萨：“我轮椅在场地里，你站着吧。处理之前别施加负担了。”
两个人在原地等着卡卡返回观众席把轮椅拿出来。
本萨二话没说握着轮椅把手踩上了踏板。阿斯泰尔提醒了句“扶稳”，操纵摇杆，电动轮椅不快不慢地往前。
卡卡步子迈大些走在轮椅旁边，一只手虚扶着本萨后背怕他晃下来。
卡卡走了一段侧过头看阿斯泰尔。
路灯的光从上面落下来，在他脸上切了一道明暗线，睫毛很长，侧脸比在球场灯光下看着更白。
本萨在后面叨叨个不停，从“这轮椅真稳”到“你家里真有医生啊”到“你是哪国人葡语说这么好”，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阿斯泰尔简短地应，有时一个词有时点一下头。卡卡走在一旁听着，没插话。
拐进四街，阿斯泰尔在一扇铁门前减速。
卡卡抬头——那栋别墅。
每天早上经过的那栋，落地窗后面藏着钢琴和灰眼睛的那栋。
“……你家？”卡卡问。
阿斯泰尔推开门：“嗯。”
本萨仰着头看那栋楼：“我靠。”
进门客厅灯自动亮了。
灰白色大理石地砖，挑高天花板，落地窗在夜色里像面暗镜子。
本萨的嘴从进门就没合上过，被卡卡扶到沙发上坐下，脚翘在脚凳上，脑袋转来转去打量四周。
卡卡坐在沙发扶手边，目光扫了一圈——钢琴、落地窗、通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