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赴宴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春山阁内曲水廊亭,觥筹交错。
魏九娘同王湛客套完,就找了处二楼靠窗的僻静位子坐下,默默喝酒。透过窗子,正巧能望见夜幕长街。
长街上虽有人往来,但今日游街嬉闹的不多,多的是冷风里衣衫褴褛的流民和乞丐。乞丐们知道春山阁有宴会,纷纷聚过来求吃食。
宫里的太监们跟赶鸭子似的赶了一会人,杜家的马车就驶来了。一袭缎面大袄、裘帽皮靴的杜宁越利索地跃下马车,立刻被两个年纪不大的乞丐抱住了腿。
杜宁越生得富态,身形也偏壮,一双大手拧住小乞丐的细胳膊,不费力就将人拧开了。
他那随从跟着赶人,“死贱人,别把公子衣裳弄脏了。若误了公子好事,看老天明日不冻死你们。”
杜宁越对那二人瞧都未瞧,哈出口热气,暖暖和和地进了楼,一进来便换了副神色,由刚刚对乞丐的嗤之以鼻,换成宴饮间熟稔的彬彬有礼。
“九姑娘,别来无恙。”
杜宁越很快就奔魏九娘而来。
这些年栾安不太平,先皇为防倭患,屡禁海运。商路受阻,生意就不好做。他大哥先前就是吃的这个亏。因而新皇一登基,杜宁越便想尽办法讨好朝廷。魏九娘既是王湛做媒,杜宁越自然想抓住机会。
“一路过来,冻着了吧。去给九姑娘温壶热酒过来。这桌上冷壶冷炙的都是什么玩意?”杜宁越碰了下桌上的酒壶,立刻朝下面发脾气。
魏九娘蹙了蹙眉,但没说话。
不消多时,新酒上来了,闻之醇厚,确实是好酒。
杜宁越亲自给魏九娘斟酒道:“你我也算是老熟人了,又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有什么话不必拘着。我听王公公说,九姑娘才收拾了几个锦衣卫,立了一大功。我给姑娘道贺。”
“大功谈不上。而且你我也论不上多熟。”魏九娘晃了晃酒杯,“还是客套些好。我怕杜朝奉念及我偷了你家米缸的情分,再同我算账。”
“这就见外了不是,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何况这笔账该同我爹爹算,那会我家生意上的事,我还插不上话呢。我那时是拗不过我爹,但凡能说服老爷子,九姑娘不来取我家的米,我都要双手奉上了。连年战乱,天又大寒,民生多艰,我瞧见也于心不忍。奈何出身商贾,无缘仕途,若能为官,杜某定然同姑娘一样,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如今也就拿些钱财,聊尽薄力了。”
“哦?”魏九娘笑笑,继续转着酒杯道:“既然杜朝奉不想同我算这笔账,这酒里为何下药呢?”
杜宁越嘴角抽动,“九姑娘何出此言?我以诚心待姑娘,怎会给姑娘下药呢?你不信啊,不信我喝。”
他说着抢过魏九娘手上的杯子,一饮而尽,“姑娘瞧,我好着呢。”
“好不好的,谁知道呢?又不是毒药,春药罢了。”魏九娘将自己的酒杯磕在桌上,这回将鞭子也拍在桌上。
刹那间,魏九娘身后,楼上楼下,十几名店小二忽然全站住了。
杜宁越打眼一瞧,那些人腰间都鼓鼓囊囊的,外衣下头约莫是别了鞭子。竟然都是黄龙山的人!
杜宁越吞咽一口,夹紧双腿,生怕被她看出端倪,才朝自己人吩咐:“给九姑娘将这酒撤下去,再换壶好酒来。”
魏九娘这才将鞭子拿下去,也道:“来人,给杜朝奉将碗筷换了,他那头桌子也擦擦。”
一个黄龙山山匪假扮的店小二过来擦桌子,杜宁越低头一瞧,才见店小二抹布上尽是黄褐色毒粉。
他不过想给魏九娘下点春药,今夜将王湛做的这桩媒生米煮成熟饭罢了,可魏九娘却是差点要他的命。
杜宁越盯着面前那张桌,如芒在背,计划好的话也全忘了。
新酒到了,魏九娘不疾不徐地给杜宁越斟起酒,“王公公做媒,你我闹得太僵也不合适。不如随意喝点酒,说说话。霜会,拿礼盒来。”
“店小二”霜会捧来一只红木盒子,瞪向杜宁越的眼睛里透着股瞧不上的傲气,临走还白了他一眼。
魏九娘将礼盒打开,沿桌徐徐推给他,里头躺着一整颗老山参,根须完好,生得粗壮。
“杜朝奉见多识广,南边的东西怕是没什么再能入您的眼。这是我爹爹先前费了挺大劲才抢回来的北方货。看得上您就拿走。”
杜宁越拿出帕子先揩汗,又将那山参往回推,尴尬一笑,“我没给九姑娘带什么东西,这东西就不要了罢。”
魏九娘又推回去,“是我有想要的,不知杜朝奉乐不乐意给?”
“姑娘但说,有我一定给。”杜宁越才听出她话里意思。
“听闻杜朝奉刚自岭南回来,带了不少珍宝。里头可有金丝孔雀羽团佩?”
“这个有。”
半个时辰后,杜家的家仆快马加鞭搬了一整箱圆形佩饰回来。有金有银也有玉,各自装饰了孔雀羽,全都是送魏九娘的。
魏九娘拨开表面浮华的那些,挑挑拣拣,最后只挑到一只金丝团边、孔雀羽绷面的圆形小佩,下方坠着两块鹅卵型的石头,石头下是长长的翠色流苏。
魏九娘将东西仔细收进怀中,朝杜宁越道了声谢。
此时宴席未散,但杜宁越身-下胀热难耐,眼见就要失态,寥寥客套几句后,赶忙谎称内急先去了净房。
魏九娘坐在原处,独自倒酒,继续喝。
喝过两壶,魏九娘又叫霜会来,让她拿那箱剩下的金银玉在楼里换点吃食,再到楼下分给乞丐们吃。
霜会下楼去,她又要了三大壶更烈的酒,常人喝来像吞刀饮剑,她却半点犹豫没有,仰头便灌。
子时,宴饮欢散,魏九娘上了温烟水一早候在春山阁门口的马车,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自打她安排马车来接,温烟水便知道今日必定喝个烂醉。魏九娘做事向来精打细算,少有放纵的时候。换言之,就算是如今日这般放纵,也得是提前计划好的。
温烟水给她敞开袍子凉快,啧啧两叹,“你说你这是何苦来的,杜朝奉的为人,咱们早知道。今日有的是法子推脱,可你偏要去。去就去罢,还给自己喝成这模样。喝再多酒,那病秧子也醒不来呀。”
魏九娘躺在马车里闭眼摇头。
她想说“醒的来”,但嘴里火烧火燎地干,张嘴也不想说话。她可是求过菩萨的,求了一整晚,怎么能醒不来呢?
温烟水越发瞧不下去,边给她喂茶水解酒,边问:“就算醒了又能怎么着?我可问过十娘了,他那身子调理起来费钱得很,黄龙山的金银全搭进去都不够。要想长命百岁就更难,咱们要能偷到皇帝内帑还差不多。登天揽月也不过如此了。你正值壮年,还能真同他成亲不成?”
魏九娘不说话,也不喝温烟水的茶,自己转了个身,冲着车壁躺,瞧着是面壁思过,实际温烟水清楚,大约是面壁骂人去了。
她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性子却截然相反。温烟水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儿。在外瞧着热情得很,身边男人多如密雨,实际真走心的没几个。魏九娘则是瞧着冷淡,实际认上的人,一认一个不松口,就是跟阎王爷捞人她都不惧。
半晌,温烟水才听魏九娘叹了口气,声音低低地哑声道:“我欠他……”
倒不是欠别的,欠了颗真心罢了。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今时情境,放在十八岁的魏九娘身上,大约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将方度绑回来成亲了。
可二十六岁的魏九娘已经有了太多顾虑,朝堂掣肘,全山人的性命,自己的前程……哪一样都没法让她像方度不顾性命翻山找她这样放手一搏。
她同方度单是互生情愫都够朝廷猜疑了,更何况是成亲?这事不用温烟水提点,魏九娘自己也知道这会行不通。
她心里是在骂骂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