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威风
花团锦簇中,有一少女闲庭信步而来。
只见她鹅黄色的衣裙上缠绕着翠绿的披帛,不堪一握的腰间坠着叮当作响的瑶环禁步,发上簪着一对儿金蝴蝶缠花步摇,整个人透着一股灵动的美感,叫人眼前一亮。
崔芙赶忙介绍道:“这位是中书令赵大人的独女,名唤琼华。”
君仪福了福身,赵琼华也回了一礼,主动攀谈道:“之前我风寒卧床没能去姐姐的认亲宴,只听她们说崔五娘子不仅长得好,还十分有胆气,今日得见,姐姐的气质果然不俗。”
赵琼华尚未及笄,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稚气,笑起来脸上会浮现两个酒窝,叫人十分有好感。
君仪谦虚道:“不过是蒲柳之姿,赵娘子过誉了。”
赵琼华眼睛又亮了三分,不自觉同崔芙感叹道:“这才像是你的亲姐妹,若换了崔蘅,怕是巴不得所有人都夸赞她才好。”
崔芙也不好当着赵琼华的面儿提及她和崔蘅之间的龃龉,只能冲着君仪眨眨眼。
以五妹妹的聪慧,应当能看懂她的暗示吧?
“我猜她今日也不会来,正好,这下无人与我抢那株极品牡丹了。”
君仪先前听素莹和素雪讲过这赏花宴的章程,邀请的都是女眷,其中大多是未出阁的小娘子。
而各家的夫人主母并不是年年都来,只有家中子孙到了婚配的年纪,才会频繁出席。
因此,这赏花宴早在几年前就不仅仅只是赏花那么简单。
伯爵府甚至都不需要请戏班子来热闹,光是各家娘子展示才情便足够令人眼花缭乱。
宴席结束时,众人会选出一位魁首,伯爵府便将今年最好的一株牡丹赠与她做贺礼。
往年,多是崔蘅与赵琼华平分春色。
“姐姐可瞧见今日那盆魏紫牡丹没有,满京城怕是都找不出第二朵那般绝美艳丽的花儿了。”见君仪摇头,赵琼华热情地挽起了她的胳膊,不管不顾地要将人带去园子里看那株极品。
这下轮到了君仪给崔芙使眼色:救---救---我。
崔芙没想到五妹妹还有这般不知所措的时候,不禁莞尔一笑,跟上了两人的脚步。
“听说今日有许多夫人都是为了赵妹妹来的,想必等妹妹及笄之后,上门求娶的人家要将府上的门槛踏破了。”
赵琼华坦然接受了崔芙的这份恭维,但并不领情,她才冠京城相貌出众,可不是为了嫁到京中一个官职还没她父亲高的人家做媳妇的。
她要嫁,就要嫁给全天下最尊贵的男子。
赵琼华到底年纪不大,心思大多都写在脸上,君仪高出赵琼华半个头,交谈间恰好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野心。
算起来,等九月圣上的孝期一过,宫中便会按祖制开始选秀,中书令位高权重,他的女儿想入宫也不是难事。
伯爵府后花园摆放了近百盆牡丹,姹紫嫣红齐齐绽放,惟有正中一株魏紫遗世而独立,似仙子降临凡间。
“真是难得的珍品。”崔芙目不转睛,频频称奇。
赵琼华偷偷观察着君仪,见她只平静地看了两眼后便移开了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才发现园中一角不知何时坐了一个身穿淡粉色霓裳的女子。
江明月素手拨弦,手中的箜篌泠泠作响,曲调旋律似行云流水,听之清脆悦耳。
君仪不语,眼神却精准地落在她的手腕上。
驻足在此的人越来越多,江明月心中有些得意,箜篌难学,弹得如她这般好的更是少之又少。
她虽是头一年参加安平伯府的赏花宴,但今日,定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将她牢牢记住。
赵琼华压低了嗓音,伏在君仪耳畔问道:“这位娘子我从没见过,姐姐可知道她是谁?”
君仪道:“安平伯的便宜表妹。”
赵琼华一头雾水,这安平伯有表妹吗?
一曲毕,不待江明月起身,孟夫人一行人便从园子的入口浩浩荡荡走了进来,拍手称好。
“这箜篌弹得真是不错,是哪家的娘子?”
赵夫人笑盈盈道:“明月是我手帕交的女儿,家在陵阳县,才到京中不久,我便将她接到我这见见世面。”
崔芷跟在一众夫人长辈身后,面上辨不出喜怒,只冷眼瞧着孟夫人粉墨登场。
“这丫头刚来京中不久,给各位献丑了,今日这宴席也是多亏了她帮衬着,才没出乱子。”
这下谁还看不出孟夫人是要抬举这位江娘子?
沈德音立刻就要出声维护崔芷,被她摇头阻拦。她这婆母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且让她们继续演着,不急于一时。
席面是常见的曲水流觞,安置在桃林中,桃花飘落在水面上,成为点睛之笔。
“明月,今日坐到我旁边。”孟夫人满眼慈爱,将一脸娇羞的江明月带到了身侧。
推杯换盏间,江明月得了几位夫人的赞赏,风头俨然将崔芷这位正经伯爵夫人盖了过去。
孟夫人不动声色地朝崔芷那边斜了一眼,笑道:“江丫头,别光顾着我们这群老婆子,去给你表嫂也敬一杯酒。”
江明月乖巧应是,斟了一杯酒走至崔芷身侧,柔柔弱弱地唤道:“表嫂,明月敬您。”
抬手时,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了她纤细的腕骨,一个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镯赫然出现在崔芷眼前。
崔芷端起酒杯的动作一顿:“这镯子你哪儿来的?”
周遭的喧闹渐渐平静下来,不少人都朝二人投来看戏的目光。
“表嫂这是何意,这镯子自然是我自己的东西。”江明月说得底气十足。
孟姨母可是发了话,那库房里的首饰随便她用。
崔芷优雅地起身,一声令下,便有两个婆子出来将江明月压在了地上。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江明月狼狈地跪在鹅卵石铺成的路上,膝盖磕得生疼,心中又气又急。
孟夫人见状大怒,当即便疾言厉色地训斥道:“崔氏!你做什么?”
崔芷此举简直是当众给了自己一耳光,岂能容她如此忤逆自己!
“母亲稍安勿躁,江娘子手上这镯子乃是我外祖母传给我母亲,我母亲又给了我做嫁妆的物件儿,我不记得曾赠与过她,她是如何得来的呢?”
江明月狠狠挣扎了几下,哭出声来:“表嫂这是要逼死我,天下的玉镯何其多,凭什么说这是你的!”
孟夫人指着崔芷骂道:“好个崔氏,敢污蔑你婆母的客人,你简直是不孝!”
江明月听见孟夫人开口,更是嚷嚷道:“姨母!我没脸活了!”
“你父亲不过是县里的一个九品主簿,他哪来的银子买这价值千金的羊脂白玉?莫非是沾染了什么不该沾染的银钱?”崔芷打断了她寻死觅活的套路,不痛不痒地出声。
江明月果然慌了神,想要辩驳,可又不知从哪里开始编起。
在场的夫人们都是浸淫后宅多年,哪里看不出今日这出戏的关窍,这是伯爵府的婆媳两个斗法呢。
先前还有人暗自猜测江明月的身份,觉得她戴着这么不菲的玉镯,怕是个家底深厚的。
如今看来,一个九品主簿家若能买得起这样的好东西,那可是个大雷,是万万不能沾惹的。若这镯子不是她的,那更是品性低劣了。
“崔氏,你今日是要将这赏花宴变成全京城的笑话吗?!”孟夫人内里也虚,她没跟着去库房,不知这江明月是不是真拿了崔氏的嫁妆。
但拿了又如何,过后还给她不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