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干活才吃的饱
楼语柔抱着旧衣服下楼,就看见霍安世斜靠在楼梯口的墙上,一条腿搭着一条腿,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口香糖。
听见楼梯响,他转过头来。
刚洗完澡,她脸上红扑扑的,头发半湿,披在肩上,水汽把碎发贴在脸侧。
灯光落在那张脸上,洗干净了,眉眼其实很齐整。
霍安世嚼口香糖的腮帮子停了。
停了两秒,他猛地把脸转回去,腮帮子重新动起来,嚼得比刚才快。
"跟我来。"他往楼上另一头走。
楼语柔抱着衣服跟上。
走到走廊尽头一扇门前,他推开门,"啪"一声把灯摁亮,往里一指:
"这就是你的房间。"他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以后,有事不要找我。没事,更不要找我。明白吗?"
楼语柔想了想:"那不就是……不要找你吗?"
霍安世噎了一下。
"对。"他说,"你自便。"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楼道里咚咚响。
楼语柔站在门口,往里看。
房间不大,可比她家整个堂屋还敞亮。
一张床靠墙,铺着浅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一张小柜,柜上一盏台灯。
窗边一张书桌,桌上也一盏灯,椅子带软垫,靠墙一口五斗柜,窗户挂着两层窗帘,外层是绒的,坠感很沉。
她把旧衣服放在五斗柜的柜角,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一下。
床是软的,她整个人陷下去一截,又弹回来,她愣了愣,又按了一下,床垫又弹。
她睡了十五年的床,是两条板凳架一块木板,翻个身都吱呀响。
她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被子轻,蓬的,压在身上跟没压一样。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今天一天:吃了一顿饱饭,洗了一个热水澡,睡上一张软床,就这三样,够她留下来了。
这儿条件这么好,她不能被赶走。
那么,明天要跟霍安世搞好关系,他在这个家说话是有分量的,把他哄好,她就能留下来。
怎么哄?给他干活?帮他写作业?她盘算着,眼皮越来越沉。
在黑暗里给自己打气,他看着凶,其实也没那么难说话。
想着想着,睡着了,这是她这十五年,睡得最沉的一觉。
远处有鸡在叫,一声接一声,隔着院墙传进来。
楼语柔的身体比脑子先醒,她坐起来,脚往地上探,摸到鞋,套上,系好,整套动作没经过脑子,是做了几百遍的。
手已经伸向门后,要去够那只铁皮桶,浇菜去,趁早上凉快。
手停在半空。
她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东西:带软垫的椅子,五斗柜,浅色的床单。
哦,她已经离开那个家了。
楼语柔慢慢把手收回来,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她走到脸盆架前,掬了水洗脸,水是凉的,一激,人彻底醒了。
今天会是更好的一天,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下楼。
天已经大亮,阳光从楼梯窗斜进来,落在木扶手上,一道一道。
她走到霍安世房门口,站住,抬手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声。
楼语柔又敲了一遍,还是没声,犹豫了一下,她握住门把手,推开一条缝,房间很整齐,被子叠着,书桌上摞着课本,墙上挂着个篮球网兜。
床头那张床上,鼓着一个人形,被子蒙着头。
楼语柔走进去,站在床边,弯下腰,小声喊:
"哥哥。"
被子里的人往里拱了拱。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哥哥,太阳晒屁股了,该起了,我给你去买早饭好不好?"
"咣——"
一个铁皮闹钟凌空飞过来,砸在她身后的门框上,弹到地上,还在走,滴答滴答。
楼语柔往旁边一偏,躲开了,躲得很快,快得不像躲,像练过。
是啊,练过的,在楼家,慢一步就是一巴掌。
她愣了一下,还没站稳。
"呼。"
一个枕头跟着飞过来,擦着她的肩膀过去,落在地上,她一矮身,又躲开了。
"哥哥。"
第三样东西从被窝那头掷出来,一只花瓶,青花的,带着水。
霍语柔往侧边闪,闪过去了。
可她忘了地上那个枕头。
脚尖勾上枕头边,整个人往前扑,"咚"地摔在地板上,膝盖和手肘同时着地。
花瓶在她身后落地,"啪"一声碎了,水泼了一地,瓷片溅到她的脚踝上。
她趴在那儿,缓了两秒才撑起来,膝盖火辣辣地疼。
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她想忍,没忍住,声音里带着哭腔:
"哥哥……"
床上的被子一掀,霍安世坐起来。
他抬手把垂在眼前的前发往上一撩,露出眼睛,眉头拧着。
"不是跟你说了吗?"他看见地上的人,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火气,"不要过来找我。"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楼语柔跪坐在碎瓷片中间,眼泪糊了满脸,睫毛上沾着泪,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不敢落地,悬在半空。
她抽着气,肩膀一抖一抖。
"哥哥好疼呀……"
她说得像个小小孩,连"疼"字的调都拐了弯。
霍安世盯着她看了两秒。
心里那点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往下漏。
他何必呢,她也没做什么,就是来叫他起床,还问他要不要吃早饭。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过去,弯腰,一手托住她后背,一手穿过腿弯,把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楼语柔轻得吓人,他抱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这丫头怎么这么轻,像抱一床被子。
"不听我的话,"他把她往上颠了颠,嘴上还是硬的,"疼是应该的。"
楼语柔被他抱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委屈得抽了一下鼻子,没敢反驳。
他走到书桌前,把她放在带软垫的椅子上,蹲下来,平视着她:
"哪儿疼?我看看。"
楼语柔把手张开,摊在他眼前,手心一片红,肿起来一小块,边上蹭掉一层皮。
"这里……"
楼安世托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指腹在红肿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她一缩,他把手松了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