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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27. 半辈子的功名

泉州,温家巷。

温守礼从小就是个书呆子,他爹是私塾先生,教了一辈子书,最大的愿望是儿子能考上功名。

温守礼也确实用功,三岁认字,五岁读书,七岁能写诗,偏偏有个改不掉的坏毛病,韵脚总跑偏。

他爹打了他无数次,还是跑偏。

“爹,我觉得这个韵更好听。”

“好听有什么用?科举不考好听,考的是规矩!”

“爹,庄生晓梦迷蝴蝶,这句诗好听不好听?”

“好听。”

“那它守规矩吗?”

他爹愣了一下,把书往桌上一拍:“人家李商隐守了规矩才写得出来!你以为他是随便写的?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对仗工整,平仄严丝合缝,每一个字都在规矩里!”

“可读起来,就像做梦一样,”温守礼小声说,“像蝴蝶飞,我们活在蝴蝶的一场大梦里,不像在规矩里。”

他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半晌,叹了口气:“你先把规矩学好了,再做你的梦。”

温守礼考了七次,从二十岁考到四十岁,年年赴考,又年年落榜。

他爹从最初的打骂,变成叹气,后来连气都不叹了,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口发呆。

温守礼三十多岁时,他爹死了,临终前,老人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他,“守礼。。读书人考取功名才是正途,你一定要。。一定要考取功名!”

温守礼跪在床前,哭着点头,那句嘱托落进心里,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无论他走到哪里,都驮着它,直不起腰来。

二十四岁那年,温守礼成了亲,妻子姓胡,名兰芳,是胡屠户的女儿,胡屠户杀了一辈子猪,膀大腰圆,嗓门大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他原想把女儿许给一个开肉铺的,偏偏女儿看中了温守礼这个穷书生,胡屠户拗不过,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事。

成亲那天,胡屠户喝了两碗酒,酒意上头,拍着桌子:“温守礼,你要是考不上功名,老子把你这把骨头拆了熬汤!”

温守礼吓得筷子都掉了,兰芳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小声说:“相公你别怕,我爹就是嗓门大,人不坏。”

婚后温守礼继续读书,兰芳操持家务,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日子清苦,但从不抱怨,温守礼以教书为生,摆几张桌案,收几个蒙童,教他们认字、描红、背《千字文》,起初还能勉强糊口,逢年过节,学生家长送两升米、一条腊肉,兰芳便觉得日子有了指望。

可世道越来越乱,乱世里,读圣贤书有什么用?满腹经纶,不如一斗米,来开蒙的小孩越来越少了。

兰芳不识字,温守礼便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学得慢,一笔一划,像在绣花,写废的纸攒了一摞,舍不得扔,说要留着给将来的孩子练字用。

有一回,她偷偷在温守礼的诗稿背面写了“兰芳”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三岁孩童的字,温守礼看见了,没有笑她,只是把那页纸抽出来,折好,夹进《春秋》里。

兰芳问他:“你写的诗,人家都说韵脚不对,你为什么还写?”

温守礼说:“因为心里有话,不写出来,堵得慌。”

兰芳想了想,说:“那你写吧,我能听得懂。”

有一年冬天,兰芳把陪嫁的银簪子当了,换了几升米,温守礼不知道,直到看见她头发上只剩一根木簪,才明白过来。

他站在灶前,半天没说话,兰芳把粥端到他面前:“看什么,喝粥,吃完读书。”

温守礼端着碗,眼泪掉进粥里,“兰芳,我读了十几年的书,连你一根簪子都保不住。”

“谁说你保不住?”兰芳把木簪拔下来,在手里晃了晃,“你看,这不还在头上么!”

温守礼每次落榜回来,她都会煮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端到他面前:“守礼,吃面,没事的,下次再考。”

温守礼端着碗,“兰芳,我对不起你!”

“相公,别说这种话,你是读书人,迟早能中的。”

这天,胡屠户难得来一趟,来了,手里提着一副大肠、一瓶酒,往桌上一撂,人往屋里一坐,“兰芳,把肠子煮了,再烫壶酒来。”

酒烫好了,肠子也煮熟了,切了满满一盘端上来,胡屠户坐在屋里吃着,喝着,酒一入喉,话便多了起来,从东家说到西家,从年轻时说到眼下,声音越来越大。

“温守礼,听说你又落榜了!我问你,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读出什么来了?”

温守礼放下筷子:“岳父,我——”

“你别叫我岳父,我听着臊得慌,王屠户家的女婿,跟你同年考的,人家现在开了两间肉铺,你呢?你连一斤肉都买不起。”

兰芳在灶台边低头烧火,火光照得她脸发红。

胡屠户喝多了,拍着桌子:“我女儿嫁给你,这几年,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你看看她这双手,嫁过来的时候白白嫩嫩,现在跟老树皮一样,今日这副大肠,还是我从摊上拣的。”

温守礼低着头,说不出话。

胡屠户见他不吭声,越发来了劲,又夹了一筷子肠子,嚼得吧唧响:“我跟你说,你那个什么之乎者也,当不了饭吃,我图你什么?我图你是个读书人,指望你有个出息,可你倒好,考了五六回,回回名落孙山,连个举人都中不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兰芳端了碗汤过来:“爹,你喝汤,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看看你,二十多岁的人,老得像四十多,你嫁给他这些年,享过一天福没有?今日要不是我提了这副肠子来,你们锅里煮的是什么?稀粥!他要是能中,我杀猪的刀都能中举!”

兰芳不答,只低头把粥碗端上来,放在胡屠户面前。

胡屠户端起碗,喝了两口,嘴还不肯停:“王屠户家的女婿,人家也是读书人,可人家脑子活泛,见考不中,转头就去杀猪,如今倒发了,偏偏你这个死脑筋,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温守礼终于抬起头,脸色灰白,“岳父,我爹临终前交代过。。。”温守礼终于抬起头,脸色灰白。

“你爹,你爹,你爹就是个老糊涂!”胡屠户把碗往桌上一墩,粥水溅出来,“他自己教了一辈子书,教出什么来了?教出你这么个穷酸!他倒好,两眼一闭走了,把个烂摊子留给我女儿!”

胡屠户走的时候,醉醺醺的,在巷口撞翻了邻居的菜筐,骂骂咧咧地走了。

温守礼站在门口,看着胡屠户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兰芳从后面拉了拉他的袖子:“守礼,进来吧,外面冷。”

温守礼回过头,看见兰芳在笑,笑得眼眶发红。

第七次赴考之前,温守礼实在凑不出盘缠,硬着头皮去找胡屠户借。

胡屠户正在肉铺里剁骨头,刀起刀落,案板震得嗡嗡响。

温守礼站在铺子外面,叫了一声“岳父”。

岳父头也没抬:“想借钱?”

“赴考的盘缠,不多,三五钱银子就够!”

胡屠户把刀往案板上一剁,震得半条巷子都听见了:“你还要考?你考了十几年了!你看看你那张脸,尖嘴猴腮的,像是个中举的样吗?那些中举的老爷,哪个不是方面大耳、天庭饱满,文曲星下凡?你撒泡尿照照自己!”

温守礼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我杀一天猪,赚不了几个钱,你把我的血汗钱拿去丢在水里,让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胡屠户从案板底下摸出一把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揣了回去,“不借!你要考,自己想办法。”

温守礼站在肉铺门口,血腥味混着肉腥味扑过来,他胃里一阵翻涌,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他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手捂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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