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浣衣
英国公府在世家大族之中,算是人口简单的。
过世的老太爷有三子一女,其中女儿入宫为妃,庶出的二老爷自幼住在越州老家,府里只有老太太嫡出的大老爷和三老爷。
大老爷继承了国公之位,三老爷谋了个从五品的郎中,两人各有三个子女。
来浣衣局的便是大老爷唯一女儿郑应舒身边的丫鬟东福。
府中小辈是男女一并序齿,在郑应舒之前有两兄一姊,便称四娘子。
“我们娘子明日未时(下午一点)邀了其他府的小娘子们在莲池旁的飞羽亭饮茶作诗,浣洗房和熨烫处离飞羽亭最近,你们小心些,不要冲撞打扰了。”东福特地来传话道。
白玉和里间的丫鬟们一一应下。
待东福走后,她心中有了计较,出了浣衣局,往假山石丛走去。
府中有好几处花园,浣衣房附近的便是明日四娘子要来的莲池和飞羽亭。
因地处偏僻、荷叶衰败,最近一两个月少有人至,即便午休时分亦无人造访。
莲池西侧沿着墙垣,栽了一面柳墙,远远望去蔚然成荫,颇有几分野趣。待走近了,便听到红果一阵银铃般的娇笑。
随后是男子调笑的声音:“果,我的好果。”
猝不及防让白玉一阵恶寒。
红果的声音亦不同于记忆中的颐指气使,她这会儿声调婉转,又甜又腻,藏在柳叶之间,与同她幽会的家丁搂搂抱抱,好似两条盘绕的巨蛇。
“你还没回答我,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晚?”红果嗔怪道。
那家丁嬉笑道:“我今日午时中(中午十二点左右)就颠颠地朝这边来了,姑奶奶,你还要我怎么早?”
“我不管,就是晚。除非你多陪我会儿。”红果撒娇起来。
“好好好,我晚走些,我的小姑奶奶。”
白玉忍着心中想抖掉这些入耳脏东西的冲动,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心中有了计较。
或许离开浣洗房的机会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转日一早,她与其他人一同起床,喝了一碗白粥算作早饭,匆匆赶往浣洗房。
江妈妈早起点卯,见她没有因为小伤小病偷懒,脸色稍霁,将她原先的活计分给红果和红药一部分,又嘱咐道:“雨点那小丫头的事想必你们都听说了吧,人牙子下午就来,捆了她去发卖。这事也给你们个教训,咱们做下人的要本本分分,也要互相监督教导,万不能事不关己便丢到一边。”
江妈妈的目光特意扫向白玉。
她便领头道:“多谢妈妈教诲。”
红药和红果也重复道:“奴婢记住了。”
江妈妈走后,这两人却异口同声地冷哼起来。
红果立刻甩了她手里的衣服,走到白玉的盆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从没听说过犯了错的人倒得了理。白玉,你挨了罚,却让我们替你干活,这是什么道理?”红果抱着肩膀说。
白玉乍一听自己进府的化名,竟是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恍然般顿了顿。
“跟你说话呢,没听到啊。”红果一脚踢翻了白玉的洗衣盆。
水溅到她脸上,又流了一地,湿了她的鞋袜,刚洗好的衣服散在地上。
旁边的红药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嫌弃地抬起脚,往旁边挪了挪。
白玉用手肘处的衣服摸干了脸上的水,什么表情都没有,捡起地上的衣服,重新放回盆中。
其实她很生气,但想到不久后将要发生什么,强忍着情绪站起身来,用不屑和悲悯地目光盯着红果。
“让开。”她淡声道。
红果心中一骇,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白玉特别不对劲,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但她霸道惯了,没道理给一个弱者让路。
“你敢命令我?大家都是粗使丫鬟,你得意个什么劲儿!”红果色厉内荏道。
“我去重新接一盆水。”白玉平静道。
红果心下一松,“你别以为得了江妈妈的体恤,就能任性妄为,我看你根本没事。好好洗你自己的衣服,还有这些。”她用脚踢踢自己那盆。
“和那些。”又指了指红药那盆。
“你刚入府一年,这都是我们对你的锻炼。”红果腆着脸说。
红药也甩开手来,有人代她出头,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上午开工不到半个时辰,浣衣房的外间里,便只剩白玉一个人了。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白玉感叹着,却不是对红果红药,而是对她自己。
若依她的本性,她更愿意得饶人处且饶人,但她要一步步往上爬,想要立功便少不了踩着旁人的错处,换自己的功勋。
都说万事开头难,遇到红果红药这两位,反倒像是天助她也,让她更容易改变自己。
白玉没有诓红果,重新打了盆水,手下不停,很快洗干净了自己那盆衣服,送去熨烫处。
今日所谋之事,她有八成把握,仍有两成要靠运气。如果事情失败,为保万全,她眼下的日子要照常过下去,该做的事依旧要做。
到了中午,分给她的衣服已经洗净了大半。
她们这些粗使丫头虽然没有午饭,但中午可以休息半个时辰。
这时府中各处行走的人最多,来浣衣房送衣服、取衣服的各处人也不少。即便这样,红果和红药也没有回来。
白玉去瞧了一眼莲池柳林,正巧碰到红果和一名家丁鬼鬼祟祟地走向偏僻的角落。
她弯了弯嘴角,转身走向内院管事妈妈们休息的院子。
管事妈妈们也是有午饭的,她们聚在厨房近旁的百香园里用餐。
百香园是一个只有一间主屋的小院子,贴着墙设打饭处,屋里摆着好些旧方桌,院子里也摆了不少桌椅,这会儿天气不凉,不少婆子丫鬟在外面吃饭,不憋闷,还方便说话。
有时大丫鬟们也会过来吃饭,这里比送到各院的菜品更多些,是国公府的大食堂,也是府中丫鬟婆子们最大的社交中心。
白玉站在门口四下张望,瞧准了江妈妈的背影,径直走了过去。
“江妈妈,请借一步说话。”白玉走到她身旁,低声说。
江妈妈前日因雨点的事受了罚,在其他妈妈中很是没脸。
虽然明白白玉同她一样是被牵连的,但她不免想,白玉比雨点年纪大,又与雨点临床而居,若她能早一步发现这小丫头的心思,说不定大家都能免去这一遭的罪责,不由暗自迁怒。
江妈妈耷拉着眼,爱搭不理的,勉为其难般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