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潜入
桃华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慌乱。
在骚乱与尖叫声中,颈间锋利的金簪带着刺骨寒意,让人从头到脚都冰凉异常,连樱色的唇瓣也怕冷一般微微颤抖。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高傲从容。
此刻,纱帘另一侧的人们也注意到了宴会的异常,尽管神色各不相同,却默契地关注着新帝的反应。
赵全殊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将手中的酒杯搁下,和周皇后悄悄说着什么。
桃华根本不知分寸,三两句话就得罪了新朝官员整个集团,别说温晏耐不住性子翻脸无情,暗自咬牙的大有人在。
陛下又如何?心中能不生芥蒂吗?
“谋逆之辈”说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反观李家和桃家,以及那些旧朝的文官们,脸上佯装担忧,却都有些扬眉吐气。
多年以后,温柔回想起这次宴会,还忍不住唏嘘感叹。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1]
然而此刻刀俎鱼□□是少年,不通权谋,不懂政治,自然不清楚新帝为何稳坐钓鱼台。
就在这时,许亦安起身走到近前,一双眼睛只盯着温晏,片刻不移。
“桃小姐有句话说得很好,君君臣臣,后面还有半句,父父子子。”
“如今座上是君,你父为臣,现下是你长姐婚仪。既为人子,孝悌二字,还需要外人教导吗?”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如清泉击石,也如尖刀出鞘。
比贴在命门的簪尖还要伤人。
温晏一句都没听懂,只注意到桃家姑娘似乎被说得羞臊不已,要是有个地缝,恐怕都要钻进去不肯出来。
本以为事情该到此为止,却不承想听到句意料之外的话。
“清河公主怎么没赴宴?”
桃华打量他片刻,鼻尖溢出酸笑,嘲道:“陛下的亲妹妹,皇室血脉,若没有这些变故,你我估计早已定亲。”
“而你竟然是非不分,与她成了夫妻。”
说到这里,一句半句的拼凑起来,即使是温晏也能听出大概意思。
仙子就是清河公主,旧朝皇帝的亲妹妹。
这么说的话,许亦安是老皇帝的外甥,跟着他们一块造了亲舅舅的反。
消息太过骇人,一时间温晏僵立在原地,连接下来的计划都忘了个干净。
许亦安却恍若未闻,将人拉到身边,一根根掰开手指,抠出那支几乎陷进肉里的金簪。
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的。
“我与母亲…”说到一半,他自嘲地摇摇头,“席上这酒太烈,你喝得多,需要休息。”
经他提醒,温晏才回过神来,抬脚向周皇后走去。
离开前,赵全殊阴沉着脸,像蓄势待发的野兽。
至于骚乱是怎么平息的,就不得而知了。
后宫不能随意出入,多亏温晏有郡主身份,又得到周皇后照拂,只说醉得昏沉,要找地方睡一会,轻轻松松就混了进来。
这里还按前朝的布置,没什么改动。
凤仪宫在昭阳宫东侧,隔着偌大个御花园,即使不是第一次进宫,温晏仍有些转向。
前面引路的侍女以为郡主不胜酒力,掩唇轻笑的同时,步子特意放慢了些。
“想笑就笑,不用拘着。”温晏停下脚步,将金簪递到侍女手中,微微俯身,“麻烦你帮我戴上,要不然回家小妹又该收拾我了。”
说着朝头顶指了指,整个人看上去像收起利爪的小猫,乖顺又听话。
“郡主怕妹妹吗?”侍女手巧,金簪重回原位,垂下的一缕发丝也被藏进发髻中。
“怕啊,那是我家的小祖宗。”温晏两手背到脑后,留意着御花园的风景,漫不经心道,“昭阳宫是在假山那附近吧?”
周遭太黑,几乎辨认不出道路。
脚下踩着圆润的鹅卵石,顺着这些石子的方向看去,前面不远处是个不起眼的月亮门。
这里几乎没有宫人路过,竹影轻晃,窸窸窣窣的,远处零星的树影更添几分阴森。
侍女应道:“是啊,离咱们凤仪宫远远的,也少些是非。”
温晏听得直咂嘴,大喇喇道:“这话也敢对我说,你胆子真不小。”
她故意把眉毛挑得高高的,用指节朝人鼻梁一刮,表情好笑又夸张。
侍女果然被逗得忍俊不禁,笑道:“共事的姐姐们都说,郡主您为人直爽,说话不喜弯弯绕绕,只管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两人边聊边走,很快就进了凤仪宫。
偏殿提前收拾过,桌上简单摆了几样水果,还有些家常点心。
皇后娘娘身边服侍的都在正殿,进进出出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秋兰也是一样,进屋就忙前忙后的,两条腿像陀螺似的,根本没停下来过。
秋兰——
这个名字还是方才插科打诨时顺嘴问的。
温晏接下递来的蜂蜜水,忍不住将人叫住。
“别忙了,你转来转去,看得我直眼晕。”她拍了拍身旁的椅子,招呼道,“这儿没别人盯着,快趁机歇会。”
秋兰也不推辞,果然坐到温晏旁边,紧绷的肩背也放松下来。
宫中有喜事,服侍的从早晨起床就脚打后脑勺的忙活,本就累得够呛,这一泄气,立刻觉得浑身筋骨酸痛,连半分都动不了。
屋里温度适中,坐着坐着就打起了瞌睡。
桌上燃着一直蜡烛,从温晏的角度看过去,小姑娘脸颊肉嘟嘟的,杏眼半阖着,还在微微打颤,皮肤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完全称不上漂亮,却是白净可爱。
温晏轻咳两声,确认她已经约会周公去了,这才悄悄起身。
拿起脱下的织锦袄裙,替人披在背后。
带着薄茧的手顺势掠过女子颈间,耳后几处穴位,轻点按揉之后,才放心离开。
多亏秋兰累了一天,再刺激几处安神的穴位,能足足睡上半个时辰。
温晏脚踩栏杆,蜻蜓点水过后,轻巧地落在房檐上。
凤仪宫偏殿离昭阳宫不近,能走的路只有两条。第一条是直穿过昭华殿,再直奔西边去,可今夜那里摆席,看得最紧。
殿前地势空旷、戒备森严,三人成队,每过一柱香的时间换班,负责巡视的都是曾经老许头的部下,个个都是人精,温晏轻功不算上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