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只此一契万世一时 4
瘸着一只腿,麒麟跳到台子东南角,舌尖刚触到水就感觉失了力气,四肢瘫软,一头扎进盆里。
人声鼎沸,座无虚席,金银筹码碰撞,狂热的(。ì_í。)下注声。
“赚翻了赚翻了!哈哈哈,没跟我的后悔没?”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看着不中用,厮杀起来真他娘的狠!”
“刺激!刺激!”
有人懊恼短叹:“唉!罢了,不过少去几日翠色坊。”
有人给旁边缩着脖子的小厮一巴掌:“不是说凡品吗?”小厮也委屈:“当时您亲眼得见……”
反手又一巴掌:“还顶嘴!”
每个人脸上覆着面具,神魔修罗、虎狼恶鬼、花容月影,各不相同各有千秋。遮住表情容貌,少爷小姐们藏在面具后再无平日的矜贵端庄,兴时狂呼乱叫,悔时捶足顿胸。
麒麟险些被呛晕,猛地抬头晃晃脑袋,又凉又润的触感让祂清醒片刻,疼痛也跟着醒来。
钻心钉骨的疼。
站上擂台的第三日,被咬了个皮开肉绽才恍惚明白些,这群渺小的人类在让它们自相残杀。最令兽气愤的,是每个站在对立面的同类好像没脑子——祂不知何时琢磨出的这个词——招招死手,毫不留情。
没脑子!
装装样子都不会?
值得庆幸的是,上台的皆是老弱病残,低阶凡品,比凶比狠,自然比不过契主当骨头啃的麒麟。
只不过再没等来温柔宠溺的抚摸。
每一次吸入弥漫空气中的扭曲之物,祂都会感觉很舒服,体力也随之恢复,沉寂许久的丹田跟着有了回应,于是更加贪婪地吞噬。
诞生世间以来的孤寂与猜忌,在每个夜间反复上演。到了第七日,祂已学会在期盼与失望中自洽。
人类向来趋利避害。
兽类呢?
那些在契主面前伏首贴耳的、那些在台上被弃而终的、那些在夜里引颈哀鸣的。
它们在想什么?
它们会想什么?
灵兽生来携着一道烙印,被人选择,被印束缚,若是运气好能遇上个肯摸摸头顶的契主,便觉得此生足矣。
台上的兽啊,满堂的愤怨是否因为被弃而生,若是没有被抛弃,会不会上一刻在台上同类相残,等活着下了场,契主招招手,它们就会摇着尾巴、拖着残破的身躯爬过去,把头蹭进主人的掌心?
麒麟趴在冰冷的水盆边,琥珀色的竖瞳在阴影里缓缓扫过兽笼一张张伤痕累累的面孔。
它们不知道何为背叛,只有被弃的幽怨。
它们在台上拼尽最后一口气,只为争取活下去的机会,以及再次见到某个人的机会。
哈,多可笑。
说不定此刻台上就有它朝思暮想的那张面容。那个人坐在高高的雅座上,隐在面具后,看着自己的灵兽被撕咬得肠穿肚烂,不仅无动于衷,反而激情澎湃、声嘶力竭地为押下的赌注狂呼。
而它们仍在疼痛与绝境中抱有一丝期待。
蠢得可怜又蠢得可悲。
没脑子!
气死兽了!
台上,穿得花里胡哨,唱注人迈着轻盈的小碎步走到中央,高声道:“七日,整整三十三场无一败绩!百年兽胎名不虚传,虽为凡品战绩惊人!看官们——”他停顿了下,提高声调:“还、满、意、吗?”
台下瞬间如石投沸水。
“滚!暗箱操作!退钱!”
“哈哈哈,敢不敢摘了面具让我看看是谁家这么输不起?”
“急得脸都不要了这是!”
“满意,痛快!不过还是第一天的赔率舒坦,最近压它的人太多了。”
“怎么可能连胜三十三场,艹,老子就不信一个凡品能玩死上品。沈二呢,让他出来!”
“沈二退钱!”
唱注人用余光瞥了下后台,小守卫满头大汗,疯狂给他打手势示意,他心领神会,转过头来,脸上的面具缝里立刻挤出圆滑的假笑,高高举起手中的铜锣,“哐”地敲了一声。
“诸位贵客稍安勿躁!”尖利的嗓音压过满场的喧哗,又是“哐”的一声,特意停顿许久,直到堂内的目光渐渐被吸引,才道:“沈二爷亲自为看官们准备更为刺激的大戏,保准让各位看个痛快。”
“让精彩明日再续!”
四面八方立刻有茶杯茶碗掷来。
他嘴角弧度不变,沉稳而冷静地躲避着。回到后台,面具一摘,露出老守卫那张沧桑的脸,破口大骂道:“奶奶的这群混球,赢了魔怔输了犯病,还挺扣,发脾气怎么不扔银子!”
掸着溅到身上的茶叶,没好气问:“出什么事了,后面不是还安排了两场吗?”
小守卫给他递水,忙道:“我看那兽精神状态不佳,别注射.了吧,耽误明天要事怎么办?”
百年灵兽趴在笼中,双目空洞望着远处的天空,光喝下去一些水,食盆依旧满满当当,老守卫不屑道:“还没意识到不会有人来接它,死犟种!”
小守卫战战兢兢道:“魏统领明天安排的是个什么阶品啊,现在它可是只摇钱树……”
老守卫打断道:“你都说了是现在,谁需要个常胜将军?不让看官热血沸腾,不激起赌徒的贪婪,赌注还有什么意思?”
他撇了撇嘴,往地上啐了一口,接着道:“你当是在比拼武力呢?一头常胜的灵兽,赔率只会越来越低,还赚个屁的钱。这时就该放长线,钓大鱼!”
“可明天是只臻品啊,凡品对臻品,结果显而易见啊。”
“你你你啊!”老守卫用食指点他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道:“世上难道需要第二只臻品吗?”
“妈呀!”小守卫恍然大悟,手臂起了层鸡皮疙瘩,而后赞叹道:“师傅不愧为侯府定海神针,手段看得这么透!”
光线在他们一唱一合的吹嘘声中逐渐暗下去。
麒麟再次被扔上斗台时,对面请上来一只老熟兽——阿奴的那只巨鸟。
意气风发、威风凛凛。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精神抖擞,战意高昂。颈部的细羽高高竖起,长喙如钩,巨大的豹爪扣着石台,身上甚至穿戴了一套精致的玄铁护甲。
跟祂完全不是一个精神面貌。
?
搞差别对待?
看台沸腾如潮。
“臻品!”
“这就弄到手了?”
“世间罕见的臻品也不过是侯府的一只玩物啊!”
金银锞子、玉牌银票倾泻而下,齐齐压向巨鸟一方,仿佛已经看到那只常胜的凡品被巨鸟撕成碎片、自己赚得盆满钵满的画面。
巨鸟像每一个上台的灵兽,好似被迷了心智。不管不顾、横冲直撞。
鸟翅卷起的狂风呼啸,麒麟仗着身型优势流转在它腿间,只逃不斗,颇为狼狈,高台上扶着面具欢呼。
但很快,风声骤然敛去。
巨鸟庞大的身躯一顿,肌肉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