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阿麒榆儿
回到暖阁，桑榆小心把信件放到盒子里。
转身往铜镜走去，桌上放着一把弩，是午间在梧桐阁那堆王越送来的东西里寻得的。
是她从前还是刺客的时候用过的——精棠弩。
此弩是用她在南疆寻的千年桑木制成，小巧结实，可以放到袖子里带出门。
弩的边缘还刻着个小小的“木”字，正是桑榆从前无聊时自己刻的。
只是这精棠弩两年前在东昌做任务时意外丢失了，当时她惋惜了许久，没想到今日能失而复得。
桑榆唇边噙着笑把玩了许久，才轻轻将它放入盒子里。
抬眼看向窗外那棵榆树，此刻叶片在月光下撒着银色的光，随微风轻轻晃动着。
说起东昌，穆园就在那儿吧。
莫淇晚曾说穆园“两面三刀”是“该死之人”，只是不知到底为何要如此说……
“莫淇晚，你到底是什么人呢……”桑榆口中喃喃起来。
行随心动，她打开了铜镜旁边放着的那雕花小盒子，指尖轻轻摸着里头那枚红色琉璃指环。
琉璃在烛光下，一闪一闪。
桑榆脑中莫名闪过莫淇晚醉酒那夜的艳色，待回过神来，脸上却是渐渐发了烫。
她神色忽然有些不虞，忍不住轻声骂道：“这个莫淇晚，这两日也不知在忙什么！明明那日……”
桑榆抬手捂着脸，待脸上热度散去，终究是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指环放回盒子里，回身躺在床上。
刚闭上眼，便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在……”
男子的声音温润，还带着一丝不可意会的轻笑。
桑榆立刻睁开了眼，便瞧见那玉面医官，此刻正嬉皮笑脸地坐在她刚刚坐着的铜镜前的椅子上，打量着她。
“你！”桑榆意识到此人刚刚可能一直在偷偷看着她，眼中满是愠怒，忍不住抬起手指着他，可剩下的话却是未能说出口。
只是感觉自己脸上再度热了起来，便立刻背对着他躺下，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莫淇晚仍轻笑着，片刻后桑榆只觉得她脚后的床沿边沉了沉，然后便是一个高大的身影盖住了自己。
“你……离我远点。”桑榆忍不住磕磕绊绊道。
莫淇晚终于止了笑，看着桑榆的背，伸出修长的手，轻轻戳了戳桑榆的肩膀道：“我刚来就要赶我走吗？可刚刚在铜镜前，不是还有想话问我？”
桑榆感觉肩膀被碰，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她沉默了一阵，终于还是受不住莫淇晚灼热的视线，猛地坐了起来。
她撇了撇嘴，伸出手推搡莫淇晚的肩膀，道：“你这……你。”
“好好好，我坐那边去。”他稳稳抓住桑榆的手，片刻后便坐回铜镜那边的椅子上。
见他这般乖巧，桑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这两日忙什么？”
却见莫淇晚笑得有些尴尬，道：“圣上停了我的职，因着宫里出了些……谣言。”
桑榆愣了片刻，连忙问道：“什么谣言，竟还停了你的职？”
听得莫淇晚说了这两日的事，桑榆彻底懵了。
莫淇晚说昨日一早，宫里便传言皇后蒋澜这半个月来经常传他到雍和宫，两人私下说话，然后有人瞧见他收了皇后的私物，是一枚指环……
“指环？难不成是前两日你给我那枚红色的琉璃指环……不过，皇后多日寻你是作甚？”桑榆忍不住打断莫淇晚的说话声。
莫淇晚眼睛亮了亮，低低笑开——桑榆没有怀疑他与皇后之间可能私相授受，她……信任自己。
他忽然捏紧拳头站了起来，将身下的椅子挪到了桑榆的床边，再度坐下，一会看她一会儿又低头，沉默了半晌，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桑榆微微皱起眉，她从未见过莫淇晚脸上有过这样纠结的之色，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你刚刚不是想问我到底是什么人吗，若是我说，你愿意听吗？”莫淇晚似是终于鼓起了勇气，小声道。
桑榆愣了片刻。莫淇晚从前总是一副温柔笑脸、从容不迫的模样，此刻竟会如此小心翼翼。
他的身世，想来不会太愉快吧……
桑榆闭了闭眼，从床上坐起，穿上了鞋子，顺了顺衣裙，才郑重道：“你说，我在听。”
闻言，莫淇晚眼中难掩欢喜，他匆忙地往右边袖子摸去，片刻后拿出了一枚蓝色琉璃指环，捧在手心里，轻声说起了他的来时路。
桑榆听着他用温柔的声音，说着惊心动魄的事，眼中的怜意渐渐变得越来越深，连她自己都不曾发现……
原来莫淇晚，就是那百战百胜的北伐将军蒋栾和女英雄温玉之后，是从前她以为的那尸骨无存的可怜小孩——蒋麒。
听得莫淇晚猩红着眼，说起当时在烟尘滚滚中，瞧见了穆园随着大漠军队耀武扬威地从郓城城门走入，还指着他的父母的脑袋笑得开怀，桑榆心中胆寒无比。
后来他被川西的医师莫常所救，对于这个人，他既有感激又有愤恨，他感谢莫常给了他活的机会，但也恨他抢走了那枚红色琉璃指环，还有不时用他的身子……炼药。
听得莫淇晚被莫常医官炼药折磨那段痛苦的日子时，桑榆视线模糊了，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忍不住伸出手抚上莫淇晚的脸，轻声安慰道：“都过去了，你能撑下来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你爹爹娘亲，九泉之下也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莫淇晚低下了头，身子微微颤抖，桑榆连忙取来一方帕子，走到他身旁蹲下，轻轻替他擦了擦眼角的湿痕。
她忽然想起两人那次夜探林府，莫淇晚也曾入暖阁给她喂治乌头毒的药、喂她喝水，又小心擦去她唇边的湿意。
还有去刘烁府里取卷宗那次，莫淇晚说起她从前的尸体被刘烁藏着，她忍不住崩溃大哭，莫淇晚也曾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在这宁静的夜晚，桑榆便默默地陪着莫淇晚，倾听他偶尔语无伦次的话，悄声安慰、小心安抚。
她从前被刘烁一剑刺死，是被爱了多年的人背叛的苦，那段十六年的时光，也曾与人无话不说、彻夜畅谈。
她坦荡无比地活着，总归吃过不少甜。
可莫淇晚，一个人从两岁撑到现在，藏着身世无人可诉，只有像在田管庄子那夜，生病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才会在梦里汲取一些温暖，可紧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痛。
桑榆缓缓站起身，轻轻抱住了莫淇晚。
她从未如此，心疼过一个人。
过了不知多久，莫淇晚抬起头看着桑榆，笑了——那是石头落地、畅快无比的灿烂笑意，是桑榆从未见过的阳光那一面的莫淇晚。
在多年后，桑榆与莫淇晚说起这夜，让他再笑一个那样的脸给她看看，他却是满脸羞红，脚步踉跄地逃走了。
“‘莫淇晚’‘蒋麒’，要这么说，以后我私下叫你什么好呢？”桑榆退开半步坐回床边，看着莫淇晚突然轻笑一声，忍不住调侃，“以后就叫你‘阿麒’可好？”
莫淇晚愣了半瞬，脸上渐渐泛起了桃色，嗫嚅道：“‘阿麒’可以……那……我也可以叫你‘榆儿’吗？”
他眼睛扑闪扑闪，里头有试探也有藏不住的期待。
桑榆凑上前摸了摸他的头，笑盈盈道：“可以的，阿麒。”
突然，桑榆轻呼一声，莫淇晚抓住了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