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第 69 章
夏昭垚压根没料到这世上还有人重活了一遭。
她此刻正坐在软垫上,怀里紧紧搂着沉甸甸的乌木雕花匣子。
匣盖掀开半寸,御赐贡茶龙团胜雪的幽香混着浅淡脂粉气,争先恐后往鼻尖里钻。
底下还压着两匹流光溢彩的软烟罗,质地轻盈如云雾,在日光映照下泛出水波般的微芒。
夏昭垚揉着笑酸的腮帮子,美滋滋戳了戳匣里那套嵌红宝点翠头面。
苏砚夏出手阔绰得吓死人,金钗玉簪跟不要钱似的往她怀里塞,连带新捣鼓出来的各色纯露冷霜也装了满满两锦盒。
她原本还以为端郡王府门槛高得能磕断牙,哪成想进去一趟,简直像回娘家搬仓。
夏昭垚摸着自个儿下巴,心里那点小九九转得飞起。
“怪不得曹夫人隔三差五就往咱们陆宅钻,送礼原来比收礼还让人上瘾?”
“不成,下回我得带两坛绝版奶盖茶去回礼,白嫖怪当久了容易遭雷劈。”
回到陆府东跨院,丫鬟春禾迎上前,手脚麻利地接过大包小裹。
“夫人快些歇歇,老爷刚遣了阿福回来传话,晚衙散得早,这会儿已在回府的路上了。”
夏昭垚踢掉绣鞋,整个人陷进贵妃榻,浑身骨头缝都在叫嚣着舒坦。
帘子微动,陆砚挑帘迈进屋,身上官袍还未来得及换下,一身绯色云雁锦袍衬得身形修长挺拔。
他眉骨生得利落,眼型狭长,浅褐瞳孔里落了外头的暑气,偏偏整张脸生得冷淡矜贵。
“瞧你这副模样,去端郡王府赴宴,倒像是去洗劫了库房。”
陆砚撩起衣摆在榻边坐下,抬手极自然地替她捏了捏微酸的肩胛。
夏昭垚半眯起杏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儿,伸手扯住他宽大的袖口摇晃。
“景圭,你猜苏姐姐送我什么?”
“整整两匹软烟罗!这料子市面上早绝迹了,万金难求!”
陆砚顺着她掌心力道微微倾身,唇角线条不自觉放软。
“端郡王妃性子孤傲,极少这般待客,看来她是真心拿你当己出至交。”
夏昭垚嘿嘿笑出声,将脑瓜顶抵在他坚实的小腹上蹭了蹭。
“那可不,本姑娘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谁瞧了不迷糊?”
陆砚指节微曲,在她鼻梁上不轻不重刮了一下,眼底藏着滚烫的偏宠。
“油嘴滑舌,既然累了就早些沐浴安寝,明儿不是还要去潘楼巡铺?”
夏昭垚猛地从他怀里弹坐起来,拍响大腿。
“对啊!我那宝贝摇钱树铺子!”
翌日清晨,汴京城刚泛起鱼肚白,暑热已经顺着地缝蒸腾上来。
夏昭垚换了身藕荷色透气夏衫,带着秋穗直奔潘楼东街的奶茶铺。
刚迈进门槛,一股浸透骨髓的凉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浑身燥热。
“爽!”
夏昭垚舒服得长舒口气,抬眼打量四周。
大堂四角外加中央,足足摆了六尊大敞口铜盆,盆里码得整整齐齐全是深井拉上来的大块浮冰,正嗤嗤冒着白雾。
柜台前排成长龙,伙计们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手里的竹筒撞击声脆生生连成一片。
后厨专门辟出个凿冰间,两个力气大的半大小子抡着铁锤,正把整块净冰凿得细碎。
晶莹冰屑扬手扬脚落进瓷碗,混进浓郁奶茶底里,冰块互相碰撞,发出悦耳的叮当脆响。
“客官您拿好,加量碎冰的乌龙玛奇朵!”
“下一位,要半糖还是多加红豆?”
伙计嗓音清脆嘹亮,抹布在台面上抹得飞起,连擦汗的工夫都挤不出来。
夏昭垚靠在柜台侧面,双手环胸,杏眼弯成两道月牙。
这年头汴京的冰块比黄金还娇贵,寻常茶坊酒肆顶多拿冰鉴在瓦罐外头镇上一镇,冰块哪里舍得直接往嘴里送?
“哎哟喂!真是透心凉!”
排在最前头的一个锦袍胖员外猛灌一大口,整张胖脸上的横肉都在跟着抖动,爽得直哼哼。
“掌柜的,再装两竹筒带走,回府给我家小妾尝尝鲜!”
伙计收钱极麻利,两枚铜钱带几个银角子啪嗒一声滚进木匣。
匣子里铜钱早就堆成小山,沉甸甸的木盒子被压得咯吱作响。
“东家,您怎么这早晚过来了?”
一道软糯却透着干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婉娘身穿一袭月白妆花素纱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斜斜插着一支银点翠步摇,微垂的流苏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昔日青楼风尘里那副凄楚柔弱的气质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如今眉宇间全是从容自信,通身气派比寻常富贵人家的当家主母还要体面几分。
“过来瞧瞧你这儿凉不凉快。”
夏昭垚转过身,笑眯眯打量着婉娘这身行头。
“不错不错,这套头面衬你,比从前那些素簪子提气色多了。”
婉娘面颊微热,手帕轻掩唇角,眼眶却泛起浅浅水汽。
“东家莫要取笑我,若非您提携,婉娘如今指不定在哪个烂泥塘里挣扎呢。”
夏昭垚拍了拍她的肩膀,拉着她朝楼上走。
“说什么胡话,你自个儿能干,铺子交给你我省了半条命,合该你发财享福。”
踩着红木楼梯上了二楼,雅间走廊更加清凉宜人。
每个包厢门口都守着乖巧小厮,屋里摆着两盆雕花铜冰鉴,丝丝凉气顺着竹帘缝隙往外溢。
两人进了最里头的“听竹轩”,门一合上,外头喧闹的人声瞬间隔绝大半。
婉娘从随身锦囊里取出最新账本,双手奉给夏昭垚。
“东家请过目,这是上个月三家铺子的总账,昨日刚刚核算清楚。”
夏昭垚翻开账册,指尖一行行滑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心跳扑通扑通直加速。
“潘楼东街这家,单日流水破了四百贯,扣除冰块、茶叶、蔗糖和工钱,净利整整三百贯。”
“太学那边稍微差些,可学子们好面子,每日也有二百五十贯上下。”
“州桥北那家最稳当,附近居民图凉快,早晚两拨人挤破头,净利也在二百八十贯左右晃荡。”
夏昭垚捏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拨,倒吸一口夏日清凉。
“三家店加起来,一天净赚将近九百贯文钱?!”
一天九百贯,一个月就是两万七千贯!
哪怕刨除原料损耗和各路打点,砸进她私库里的也是金山银海!
这哪是卖奶茶?这分明是站在汴河码头用水瓢直接舀银子!
“东家,照这个势头,咱们是不是该趁热打铁,再盘下一家?”
婉娘眼底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亮,整个人神采奕奕。
她如今拿三家铺子的总红利分成,铺子开得越多,她自个儿的家底就越厚实,腰杆子自然挺得比谁都直。
夏昭垚合上账本,食指在桌面上哒哒叩击。
“我也正有此意,不过第四家铺子的选址,绝不能马虎。”
婉娘早有准备,利落地从袖中抽出一张汴京城坊图,平铺在八仙桌上。
“我这几日私下相看好几处地界,东家您瞧,头一处是东角楼大街。”
婉娘指尖点在一处繁华地段。
“那处临近相国寺,每日车水马龙,客流绝对不愁。”
夏昭垚扫了一眼,连连摇头。
“不行,东角楼房东个个眼皮子浅,听说咱们日进斗金,租金直接翻倍要,一年光租子就得吃掉三成利,当我是冤大头呢?”
婉娘指尖挪动,落向城南。
“那……南薰门外如何?那边外地行商落脚多,南来北往,消费力也不差。”
夏昭垚再次皱眉。
“环境太杂,脚夫车夫扎堆,尘土飞扬不说,治安也乱,官家小姐和深闺妇人哪肯屈尊往那边去?”
婉娘咬了咬唇,指尖又在蔡市口附近转了一圈。
“蔡市口这处倒是有个大院落要转让,租金极便宜……”
“快打住!”
夏昭垚扑哧笑出声来,伸手敲开婉娘的手指。
“蔡市口那是杀头行刑的地儿!你让娇滴滴的小娘子们顶着血气去喝奶茶?亏你想得出来,夜里喝茶怕不是要见鬼!”
婉娘被调侃得面红耳赤,扑哧一声也跟着笑了,无奈垂下肩膀。
“那依东家的意思,全汴京还能挑出什么神仙宝地来?”
夏昭垚站起身,走到窗边眺望远处熙熙攘攘的街市。
“钱嘛,总归是赚回来的,不怕租金贵,就怕名气打不响。”
她回身抬手,精准按在地图正中央最粗的那条街巷上。
“马行街!”
婉娘微怔,眼眸猛地亮起来。
“火锅店隔壁?!”
“正是!”
夏昭垚快步走回桌边,神情跃跃欲试。
“我今早刚拿准消息,隔壁那家烂账缠身的布庄彻底撑不住了,掌柜急着脱手回乡,一口价,八千贯全盘转出。”
“两家铺子紧挨着,中间打通个月亮门,客人大汗淋漓吃完麻辣红油火锅,舌头烫得冒火,扭头跨过门槛就能捧上一竹筒加厚冰饮!”
“这叫全链路闭环,进我门的银子,一个铜板也别想漏出去!”
婉娘击掌叹道:“绝!当真是一步绝棋!”
她兴奋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却又停下脚步,蹙眉提出疑虑。
“可东家,马行街客流量虽大,但那条街上饮子行当可不少,光是卖甘蔗汁、沉香水的就有十来家。”
“薛居士的名头在闺秀文人里是响当当,可翻来覆去写几首相思诗,大家伙儿早看腻歪了,这新店打擂台,噱头若是不够炸,怕是难有一炮而红的阵势。”
夏昭垚神秘一笑,挑眉道:“谁说咱们还要用老套路?”
“薛姐姐的诗留着当文化底蕴,这次咱们换点新玩意儿!”
婉娘凑近半步,屏息凝神听着。
夏昭垚随手拿了根象牙筷子,蘸着残茶在桌面利落勾勒。
“咱们把新铺子二楼拆碎,搞个‘限定打卡主题店’。”
“每个包间装潢风格完全割裂,推开一扇门,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筷子落在第一块方格上。
“头一间,弄成桑田农家茅舍,墙皮敷稻草碎泥,屋内搭青竹篱笆,挂满金黄玉米棒和红艳艳的干蒜串,摆矮脚粗陶凳。”
婉娘呆住:“啊?让富家千金坐草棚子?”
“这叫田园野趣!天天山珍海味的大小姐,就稀罕这返璞归真的调调!”
夏昭垚筷子往右一滑。
“第二间,造江南水乡景致,屋子正中凿一条石砌水道,每日从外头运活水灌入,漂几叶乌篷小舟,案几就搁在水中央,四角垂挂烟雨青纱!”
“再弄个弄大漠戈壁风情,铺厚羊毛织毯,墙挂羊头骨与镶宝石弯刀,角落堆上红柳枝与胡杨木炭,苍凉又壮烈!”
“还有南疆苗寨风和江湖侠气风,管他男的女的,都得是咱们的客户。”
夏昭垚说到兴头上,猛灌一口冰饮润嗓子,压低声音抛出压轴底牌。
“最后一间,留给市井平头百姓家的小娘子,起名叫‘相府千金阁’!”
“屋里全用沉香木仿黄花梨,挂真丝茜纱帐,摆满名贵古董仿品,梳妆台上堆满金玉珠宝赝品,要多奢靡有多奢靡!”
婉娘听得头皮发麻,呼吸都乱了章法。
“这……那些没出过远门的市井小娘子,怕是要疯魔了去!”
“光看哪够过瘾?”
夏昭垚打了个响指,杏眼里满是狡黠。
“所有包厢提供全套高定衣裳和妆造!”
“进农家院换碎花粗布裙,进水乡换采莲青罗衫,进大漠穿胡服劲装,进相府直接披凤冠霞帔!”
“按时辰计费,进屋换衣裳喝茶,一个时辰收两贯,超时按刻钟加钱!”
婉娘按住剧烈起伏的心口,声音发颤。
“两贯钱一个时辰……这比抢钱还狠,真有人肯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