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沐南王
沐南王第一世遇见那个高僧,是在青州城外的一座破庙里。那年他十五岁,刚封王。先帝赐了他一座宅子,一片封地,还有一块空白旨意。
他骑着马从京城出来,一路往东,想去青州看看自己的封地。路过一座破庙的时候,天忽然黑了。他进去躲雨,看见庙里坐着一个老和尚。
老和尚很老。眉毛垂到下巴,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僧袍。他坐在蒲团上,闭着眼,一动不动。沐南王以为他死了,走过去探了探鼻息。有气。只是很轻。
“施主。”老和尚开口了。没有睁眼。
“你活着?”
“活着。”老和尚说,“可你要死了。”
沐南王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身上有一魂一魄,不在。”老和尚终于睁开眼,看着他,“你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病好之后,你的魂就少了。你不知道。你只觉得自己的脾气越来越冷,越来越硬,越来越不像人。”
沐南王攥紧了拳头。
“胡说。”
“我没有胡说。”老和尚说,“你的魂少了一缕,所以你不知道什么叫暖。你的魄少了一魄,所以你不知道什么叫软。你活到十五岁,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没有为一个人哭过,没有为一个人心疼过。你以为是你不愿意。其实是你不能。”
沐南王站在破庙里。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
“那我怎么办?”
“等。”老和尚说,“等一个人。她身上有桂花香。她的神格好,命格硬。她补你的魂,补你的魄。她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偏激。她不在你身边,你就会疯。”
“她是谁?”
“你不知道。时候到了,你会知道。”
“她在哪里?”
“你不知道。时候到了,你会找到。”
沐南王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找呢?”
老和尚看着他,笑了。笑得像一尊佛。
“你不会不找。你少了一魂一魄,你活不长久。你不找她,你活不过三十岁。”
沐南王第一世遇见柳白白,是在武恩候府的柴房里。她给他治伤。她的手很稳。她的眼睛很亮。她说:“忍着点。”
她拔箭的时候,他疼得额头冒汗。可他没有喊。他看着她。她的五官。她的眼睛。她的手指。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的很轻。很陌生。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她身上有桂花香。他闻到了。他想起了那个老和尚。
后来他查了她。武恩候府的庶女,陆白白。他查完之后,心里空了。庶女。嫁不了他。他也不能娶。他是异姓王。她是庶女。朝臣不会允许。他自己也不会允许。
可他记住了她。记住了柴房里的味道。记住了她拔箭时的样子。记住了她说的“忍着点”。
第二次遇见她,是在宫里。她做了女官。做了五皇子的伴读。他去宫里办事。在御书房外面看见她。她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摞折子。她瘦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站在远处,看了她很久。他没有走过去。他不能走过去。
后来他听人说,二皇子想选她做妃。他坐在王府里,喝了一夜的酒。他不该在意。他不该有感觉。可他有了。他有感觉了。他怕了。
他去找了高僧。老和尚还在破庙里。还坐在蒲团上。还闭着眼。
“你又来了。”
“我来了。”
“你找到她了。”
“找到了。”
“她在你身边。”
“在。”
“你为什么不靠近她?”
“她嫁不了我。”
老和尚摇头。“不是她嫁不了你。是你不敢娶她。”
沐南王没有说话。
“你怕。”老和尚说,“你怕她在你身边,会受损。你身上缺了一魂一魄。她补你,补得多了,她自己会亏。她不会死。可她怀孕会晚。生孩子会难。她替你补魂,你就欠她。你怕你欠她太多,还不起。”
沐南王站在庙里。雨水打在他脸上。
“所以我不能娶她。”
“你不能。”老和尚说,“可你不娶她,你就会偏激。你越远她,你的魂越缺。你的魂越缺,你就越想她。你想她,就偏激。偏激,就疯。”
“那我怎么办?”
“没有办法。”老和尚说,“你只能在偏激之前,离她远远的。可你离她越远,你就越偏激。这是一个死局。”
沐南王站在庙里,很久。
“那我就离她远点。”
“你做不到。”
“我做得到。”
他做了。他找了一个女人。姓陈,叫陈婉。太后赐的宫女。他收了。他把陈婉放在西院。每天让她端茶倒水。做做样子。
他知道柳白白在宫里。知道她会听说。他就是要她听说。他要她以为他有了别人。他要她死心。她死心了,她就会离开他。她离开他,她就不会再受损了。
可他做不到。
他收了陈婉。可他每天想的都是柳白白。他坐在西院,看着陈婉端茶倒水,脑子里全是柳白白在柴房里给他治伤的样子。他推开陈婉。走出西院。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他去找了柳白白。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你。”
“你有了别人。”
“没有。”
“陈婉呢?”
“陈婉没碰。”
“你心里碰了。”
他愣住。
“柳白白,我……”
“你不用说了。”她说,“你走吧。”
他走了。可他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他带了一壶酒来。他坐在廊下,看着她,不说话。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你回来。”
“我不回来。”
“那我就天天来。”
“沐南王,你疯了。”
“对。”他说,“你不在,我就疯了。”
他喝醉了。他把她按在廊柱上,亲了她。她打他。踢他。咬他。他没有停。
后来他做了。她哭了。他抱着她,手在抖。
“柳白白,我错了。”
“你错了?你欺负了我,你说你错了?”
“我以为你爱我。”
“我不爱你。”
“可我爱你。”他说,“我爱你。从你在柴房给我治伤那天起,我就爱你。你死了,我疯了。你嫁给别人,我疯了。你让我看着你嫁给别人,我做不到。”
“所以你欺负我?”
“对。”他看着她,“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忘了我。”
她走了。她选了安王。她不选他了。
他查了她每一世。他知道了她是他的药。
他知道了她会因为他怀孕晚一点,生孩子难一点。他心疼。他不能让她受损。他宁可自己偏激,宁可自己疯,也不能让她受损。
可他又离不开她。她不在他身边,
他在这种拉扯里过了三年。三年里,他每天看着她。每天怕失去她。他开始控制她。他不许她出门。不许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