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
水珠坠落的那一小片皮肉像是被虫蛰过似的,姜竹的手背上青筋浮露,整只手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怔忪了许久,她意识到了什么,再次抱住姬乔的腿。
眼泪无声流下来。
这一次她哭得鬼鬼祟祟的,咬着牙关,不敢再像先前一样嚎出声,还偷偷扯他的衣摆擦眼泪。
四下静阒,她无声哭了很久,清冷略带警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别哭了。”
姜竹抬头,透过朦胧泪眼,看到姬乔缓缓落下遮眼的手,低下头看着她,目光清冷,除去略显飞红的眼角,看不出一丝波动过的痕迹。
声音也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手背上的水痕还在,姜竹突然不敢与他对视,低下头脸埋在他那名贵的衣料里偷偷摸摸地擦泪,她惊奇地发觉,他的衣料真好摸。
姬乔蹙眉,不轻不重地扯了扯衣摆:“别拿我衣袖擦涕泪。”
姜竹脸依旧埋在他衣裳里,声音闷闷的:“都要赶我走了,还不让我擦一下,你为富不仁……”
姬乔被她给气笑了。
姜竹愣了愣,重逢这么久,他面对她时顶多只有平淡的嗤笑,这一声冷笑听着像是气极了,却让她想到了儿时。
刚止住的眼泪又冒出来了,只好揪着他衣摆狠狠擦了一把。
“再擦就走人。”
略带威胁的话语吓得姜竹忙不低松开,整个人像是一只兔子从他身边弹开了,害怕之余不忘耍无赖:“不擦就是不赶了?一言为定,驷马难追。”
姬乔嗤了声,抬手擦拭衣摆。
过了很久,他清咳一声,语气似乎很漫不经心:“暂不。”
姜竹默默呼出一口浊气,坐在地上发了会怔,再抬头望向天空,只觉得好生古怪,这一刻的天空分明和前一刻没有什么差别,但就是很不一样。
大大吸了几口气,因大哭而发懵的脑子慢慢恢复清醒。
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陌生又恍惚的感觉更为强烈,好似做了一场大梦,醒后发现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偷偷扭头去看姬乔,他与她背对着,他负手而立,姿态傲然。
她的视线从他的发冠移到他手上,他指尖动了一下。
姜竹蓦地转头不敢再看。
气氛变得沉默而怪异,空气都好像长了眼,围观着他们。
丛林中突然跃出一个黑影,倏忽之间飞了过来,姜竹窜到姬乔身侧,一把抓住他衣摆,随即发现是荆冉。
荆冉看到她狼狈的模样,亦是怔愣:“公子,六公子找到了,性命无碍,只是……右腿被压伤了。”
姜竹这才想起他们为何在这里,方才又发生了什么,现实围拢上来,她慌忙松开了姬乔袖摆,找借口跑开了。
姬乔回头望了一眼她逃也似的背影,也往树林外走。
两人往反方向各自离开,走出几步,姜竹又噔噔跑回来了:“阿——”
真怪,经过了方才的哭诉,他们之间隐约有一堵墙坍塌了大半,周围也没外人,然而这个称呼一到嘴边,她竟觉得前所未有的烫嘴。
忙改口:“那个,方才我们……他们都看到了,怎么解释啊?”
姬乔怔了怔,说:“不必管。”
转身欲走,眼前浮现她问话时似乎怯生生的目光,他略微回头,又补了一句:“无人敢揣测。”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是碍于姬乔身份不敢当面揣测。
私下指不定怎么议论。
姜竹仍是觉得不大妥,回去之后,面对众人压抑着好奇的目光,她动容地拍了拍脏污的衣袖:“主公待六公子兄弟情深,方才那里四处都是灰尘,看不清东西,主公竟是把我当成六公子了,救了我不说,还把我拉过去训斥了一顿,爱之深责之切啊,主公平日里沉稳冷静、杀伐果断,却也重义……”
门客们还在为方才姬乔的反常而诧异,可平时的姬乔近乎冷血,待至亲亦如此,哪像卫五说的那般?
但似乎也只能怎么解释了。
相比姜竹的遮遮掩掩,姬乔就很坦然,她远远望见他若无其事地穿过人群,到了马车跟前。
挑开帘子看了眼车内少年,姬乔眉宇微沉,询问:“医官呢?”
公羊子窘迫道:“未曾想到会有如此变故,不曾命医官随行,好在附近姬家别庄上有医官,已让人去找了。”
“主公!”姜竹拉着桑葛过来了,“我妹妹会医术,能顶一顶!”
公羊子犹豫:“可她毕竟是个乡野大夫,医术不精……”
姬乔回过身:“我在赵氏中毒之时,那些医官莫非就有办法了?”
公羊子想起那件事亦无话可说,何况今日的公子属实反常,不敢再质疑,忙把桑葛请上马车。
姜竹打算退到马车旁等着,姬乔忽然回身:“你也进来吧。”
公羊子诧异,姜竹也是,面对公羊子揣测的目光,她脑子转得飞快,大声道:“对,对,我妹妹的手语自成一派,只有我能看懂!”
马车内宽敞,用草帘隔成两半,姬滢是女眷,在草帘后方等着,姬乔、姬炘,以及姜竹和桑葛则在前方。
姜竹坐在桑葛旁边安静看着她替姬炘处理伤口,平日怯懦的女孩,此时游刃有余,像是换了个人。
自从桑葛的爹爹去世,桑葛一直颓靡不振,姜竹已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热情地忙活了,一时竟生出些欣慰。
姬炘虽没有伤到要害,腿上的血看着却叫人触目惊心。
姜竹不敢想象倘若被压在底下的人是姬乔会怎么办,越想心里就越是憋得慌,她赶紧打量四周分散心神。
这才发现姬乔的马车实在宽敞,几案、竹帘、香炉一应俱全,壁上绘着花纹,脚下铺着毯子。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毯子,悄悄伸出指尖捏了把,嘶,居然这么软。
比方才用姬乔衣摆擦眼泪时感受到的触感也不差,想起自己干的罪行,姜竹偷偷去瞄姬乔的衣摆。
才刚看过去,姬乔转头,准确地捕捉住了她的视线。
目光相撞,两人都顿住。
而后又不约而同,倏地别过脸。
姜竹两指搓着衣摆,想多与他待片刻,又恨不得立刻下车。
帘后,姬滢诧然看着二人交汇又猛然错开的视线、各自假装若无其事的姿态,手中茶杯几欲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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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炘身上带着伤,但为保稳妥,姬乔下令众人先在附近的别庄休整,待姬炘伤势平定后再启程回章邑。
直至入夜,缓了好几个时辰,姜竹再回想起今日惊险还是会后怕。
灯焰突然摇曳,窗户被风吹开了,一道黑影从窗外跃入。
看到来人,姜竹吓了一跳,桑葛更是吓得跳起来,张了嘴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只能干着急。
姜竹帮她喊了一声:“啊!!”
桑葛这才舒服了。姜竹看向荆冉,殷勤问候:“少侠有事?”
荆冉从袖中掏出个白玉瓶。
“伤药。”
姜竹不明白为何要送她伤药,入夜洗沐之时才发觉她下颌处有一道小小的擦伤,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次日,姜竹听闻姬乔下令严查庙宇坍塌一事,最终是不是阴谋她无从得知,只知道那几日姬乔很忙。
庙宇坍塌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外界称姬氏作为卿族之首德不配位,使得上天借庙宇坍塌惩戒。
好在没几日,风向又变了。
原是庙祝被人收买,在庙里动了手脚,并引姬氏公子前去。一时众说纷纭,有说是姬氏内部争斗,又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郑氏所为。
风声平息时,众人已回到卿城。
因她和桑葛有功,公羊子派人送来赏赐,特地准许姜竹三日休整,暂不必看守宝库。桑葛也有了份能自食其力的生计,作为医女照顾姬炘。
那一阵姬乔不在卿城内,姜竹偶尔会觉得那日手背上的灼热是一场梦。但第二日,荆冉又会捎来些东西,告诉她这不是梦,短短半月内,虽没见到姬乔的人,东西却堆满了桌子。
有时是点心,有时是布匹、家什、甚是刀币,到最后,姜竹都忍不住托荆冉转告:“能否转告主公,多谢主公惦记,但我不缺东西。”
荆冉把话原封不动带回。
姬乔方从王宫回到卿城,闻言停了下来:“知道了。”
临近安寝,他又问荆冉。
“只有这些?”
荆冉想了想:“哦,还有一句!”
“什么话?”
“少侠武功真好。”
“退下吧。”姬乔吹了灯。
荆冉隐入黑暗,过了会又